地委食堂的“接风工作餐”确实不简单。菜是本地特色的土豆炖腊肉、酸菜豆米、荞麦饼，分量实在，但味道粗粝，带着一股浓郁的、属于这片土地的咸涩和烟火气。班子成员围坐一桌，气氛表面热络，但底下涌动着某种无形的隔阂和试探。
刘大山带头，频频向李双林敬酒，以茶代酒，介绍着西川的“风土人情”——主要是困难和挑战。其他成员也谨慎地补充，话里话外，都在传达一个信息：西川难，非常难，历史欠账多，现实矛盾复杂，省里支持有限，干部队伍也……有各种难处。
李双林静静地听，很少插话，只是偶尔问一两个细节问题。他能感觉到，这些长期坚守在此的干部们，既有欢迎新书记带来的可能变化的一丝期待，更有对新领导不了解实际情况、可能提出不切实际要求的深深忧虑，或许，还有对他这个“空降兵”、“明星干部”能否真的沉下心来、与他们同甘共苦的怀疑。
饭吃到一半，刘大山的秘书又匆匆进来，这次脸色更急，直接附在刘大山耳边说了几句。刘大山的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放下筷子，对李双林歉意道：“李书记，实在不好意思，下面县里出了点急事，我得去处理一下。您看……”
“工作要紧，刘专员快去。”李双林立刻道。
刘大山匆匆离席。饭桌上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几个班子成员交换着眼色，最后还是分管农业的罗副专员叹了口气，对李双林说：“李书记，您别见怪。西川就是这样，大事没有，小事不断，还都是急难险重的事。刘专员这是又得去‘灭火’了。”
“哦？什么事这么急？”李双林放下茶杯。
罗副专员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是北山县那边，有个村子的村民，因为征地补偿款和安置房分配的问题，把乡政府给围了，情绪挺激动。这类事情，在西川不算新鲜，但处理不好就容易酿成群体事件。刘专员是老西川了，有经验，他去，能稳住局面。”
征地？补偿？安置？李双林心头一动。这是他熟悉又敏感的领域。在江阳，他刚处理完“鼎峰案”导致的类似遗留问题。“原因清楚吗？是补偿标准不合理，还是分配不公？或者有其他隐情？”
罗副专员和其他几人脸上都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组织部长陈部长推了推眼镜，慢条斯理地说：“原因是多方面的。省里给的政策补偿标准是统一的，但落到下面，各乡各村情况不同，土地性质、附着物评估、家庭人口认定……这里面操作空间大，也容易产生矛盾。加上有些基层干部作风简单粗暴，或者……有点私心，矛盾就激化了。北山那个地方，又特别穷，老百姓就指着那点补偿款改善生活，盯得紧。”
话说得含蓄，但李双林听懂了。问题核心恐怕不仅仅是政策执行偏差，更可能涉及基层微腐败和干群关系紧张。这正是西川“难”的深层体现之一。
“李书记，您刚来，这些糟心事本不该烦您。”纪委书记王书记开口，声音低沉，“但西川的情况就是这样，千头万绪，到处是窟窿。您要有心理准备。”
李双林点点头：“谢谢各位坦诚相告。情况我了解了。刘专员去处理，我们等他消息。明天开始，我想尽快下去走一走，看一看，到最基层的乡村去，到群众中间去。光听汇报，看不清真实的西川。”
几位班子成员闻言，神情各异。有的点头表示赞同，有的则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似乎觉得新书记有点“心急”，或者“过于理想化”。
接风宴在一种不算轻松的气氛中结束。回到冷清的住处，肖雅琴已经哄睡了小磊，正在整理带来的书籍和资料。看到李双林凝重的神色，她倒了杯热水递过去：“不顺利？”
“意料之中。”李双林接过水杯，暖着手，“情况比预想的还复杂，干部思想也像这西川的土地，有些板结了。而且，刚来就遇到群体事件，不是好兆头。”
“慢慢来，急不得。”肖雅琴温言道，“你以前不也常说，要先把情况摸透吗？”
“嗯。”李双林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漆黑一片、只有零星几点灯火的山城，“明天就开始调研。先去最穷、最偏的村子。”
第二天一早，李双林只带了地委办安排的一名熟悉情况的本地干部小马做向导，拒绝了其他陪同人员，坐着一辆半旧的越野车，直奔西川地区最偏远的北山县。刘大山一夜未归，还在处理围堵事件。
车子在颠簸的土石路上行驶了四个多小时，才进入北山县地界。沿途景象，让即使是早有心理准备的李双林也感到触目惊心：大片大片的山坡是裸露的岩石和贫瘠的土壤，植被稀疏；村庄散落在陡坡或深谷中，房屋低矮破败，许多是土坯房，甚至还有茅草顶；路上行人稀少，偶尔看到的村民，衣着陈旧，面色黝黑，眼神里透着长期艰苦生活磨砺出的木然，但在看到陌生车辆时，又会迅速闪过警惕和一丝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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