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凯瞳孔巨震，心想自己不会这么倒霉吧？声音不由得提高道：
“不可能啊，我明明看见了，红花轿，很多人穿着红衣服……”
“做梦了吧？”
老师傅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语气笃定道：
“这条道我跑了二十年，熟得很。你要说的该不会是再往东去的陆家庄？”
“可陆家庄上个月才迁完坟，现在就是个空村子，棺材都起走了，哪来的人接亲？”
迁坟。
刘凯指尖传来灼烫，甩了甩手将烟扔掉，他道了声谢，匆匆回到车上。
车窗紧闭，夏季的早上温度也不算低了，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导航屏幕一片空白，显示“信号丢失”。
那绣花鞋的画面不断在脑海中闪过，如同心头悬浮的一把利剑，扰得他坐立难安。
他凭着记忆往回开，想找到那个镇子再看一眼，再看一眼就好，说不定就是那老头瞎说的。
也许是自己记错了路，开了约莫二十分钟，应该回到镇子附近了。
可眼前哪有青瓦白墙？
只有一片荒芜的野地，杂草丛生，零星散落着几十个坟包。
有些坟前立着残破的石碑，有些连碑都没有，只是个土堆。
在最中央，有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地上散落着一些残破的红色纸片，像是纸人纸马烧剩的残骸。
而在一个较新的黄土尚未被杂草完全覆盖的坟头前，端正地摆着一只鲜红的绣花鞋。
和刘凯见到的那只，一模一样。
“操！”
刘凯喉咙里挤出一声变了调的嘶吼，方向盘猛地打死，轮胎在松软的土路上疯狂刨出深深的沟壑，尘土飞扬。
他再也顾不得方向，他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离开这里！立刻！马上！
车子在崎岖的路上颠簸，几乎失控，两侧的景色开始变化。
不知何时，道路两旁不再是田野树林，而是陡峭的山壁。
路越开越窄，光线越来越暗，仿佛驶入了一条天然形成的狭长山缝。
光线迅速被剥夺，四周陷入一种不祥的幽暗。
“您已偏航，您已偏航！”
突然，音响中突兀的机械女声传来，尖锐地将刘凯吓得一颤，在这紧张到粘稠的气氛中显得那般冰冷，仿佛那红嫁衣正贴在自己耳边说话。
开了多久？十分钟？半小时？刘凯记不清了。
他死死盯着前方，期盼看到出口的光亮。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个急弯，转过弯去应该就是开阔地——
车子冲出弯道。
眼前，青瓦白墙，老槐树，树下喝茶下棋的老人。
镇子。
他又回来了。
“不可能…这不可能…”
刘凯嘴唇哆嗦着，猛踩油门，车子嘶吼着冲过镇口，朝里面冲去。
那些老人依旧在下棋，对疾驰而过的汽车毫无反应。
冲出镇子，开上县道，拼命向前。
二十分钟后，转过一个弯。
青瓦白墙，老槐树。
再开。
再回来。
第四次看到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时，刘凯终于崩溃了。
“去你妈的！去你妈的！！！”
刘凯嘴唇哆嗦，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恐惧化作暴怒，他双眼赤红，一脚将油门轰到底！
引擎发出不堪重负的咆哮，车子像一头失控的野兽，不再试图寻找出路，而是疯狂地冲向镇口那棵老槐树和树下的老头。
“您已偏航，您已偏航！”
导航声越发急促刺耳。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树下的老人们依旧不紧不慢地下着棋，对疾驰而来、带着毁灭气势的汽车视若无睹。
只有一个背对路口的老人，在车子即将撞上的刹那，似乎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半张脸。
布满皱纹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撞击的瞬间，刘凯闭上了眼。
预想中的剧痛和巨响并没有到来。
只觉得突然凝滞了一瞬，随后是一种轻微的、有节奏的晃动感。
上下起伏，左右摇晃，密闭地有些闷人地空间，像是…
像是在轿子里。
刘凯猛地睁开眼。
视线被一片鲜红遮挡。
他愣了几秒，颤抖着手掀开盖在头上的东西，是一块绣着鸳鸯的红盖头。
他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穿着大红色的嫁衣，繁复的刺绣，厚重的布料。
脚上，套着一只鲜红如血的绣花鞋，另一只只穿着袜子。
他坐在一顶花轿里，轿帘低垂，外面传来单调的、有节奏的脚步声，还有、不成调的唢呐声，盖过了其他声音。
“不…不…”
刘凯疯了一样扯掉头上的凤冠，那东西重得压脖子，手脚并用地掀开轿帘就要往外跳。
轿子停了。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刘凯踉跄着跌出轿子，摔在硬土路上。
他抬起头，看见十几个穿着红衣的人，静静围成一个圈，站在他周围。
吹唢呐的，扛旗的，抬轿的。
所有人，都有一张白得瘆人、两腮猩红、嘴唇乌黑的脸。
他们面无表情，眼珠一眨不眨，直勾勾地盯着刘凯。
嘴角，慢慢咧开一模一样的、刻板的笑容。
“啊！！！！”
刘凯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连滚爬爬地爬起来，朝着镇子外的方向拼命狂奔。
那些人没有追，只是站在原地，保持着那个笑容，静静地看着他逃跑的背影。
刘凯不敢回头，只顾着拼命跑。
鞋子掉了，嫁衣的下摆绊脚，他干脆把外面厚重的外袍扯掉，只穿着里衣在土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逃窜。
快出镇子了！前面就是那棵老槐树！
他冲过槐树，冲上县道。这次没有开车，是用跑的，一定能跑出去！
就在他踏上县道，心中涌起一丝希望时，脚下突然被什么东西一绊，是裸露在地面的老树根，粗壮如蟒，将路上顶出一个凸起。
刘凯整个人飞了出去，世界天旋地转。
他在空中翻滚着，看着蓝天白云迅速远离，看着地面越来越近。
然后，是无尽的坠落。
没有撞击，只有坠落，一直在坠落，仿佛跌进了无底深渊。
失重感包裹着全身，耳边是呼啸的风声，眼前是旋转的黑暗。
他张着嘴，却叫不出声。
不知坠落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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