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吴在旁边翻记录本，没注意。“你说什么？”
“没什么。”
我站起来，手心里全是冷汗。它刚叫的那一声太像了，太像人的声音了。羊叫不该那样，羊叫是平的，直的，没有任何起伏。但刚才那一声分明拐了个弯，先扬后抑，清清楚楚两个音节。
陈。默。
白露在这时候走过来，挡在小羊前面，两个脑袋被它的身子遮住了。它抬头看我，又看小吴，眼神平静，甚至带着点倦怠，好像整夜没睡好。
“我采点样本。”小吴从箱子里拿出棉签和试管，“口腔拭子，可能还要抽点血。局里要做个记录，以后也许能发篇论文。”
“嗯。”
他打开圈门走进去。白露往后退了两步，让小吴靠近小羊。小吴蹲下来，一手拿棉签，一手去托左边那个脑袋的下巴。
变故就在这时候发生的。
小羊左边那个脑袋突然张开嘴，一口咬住了棉签。不是普通的咬，是死死叼住，上下颌像钳子一样卡住，棉签杆子咔嚓断成两截。
小吴“哎”了一声，手指缩回来。棉签头还挂在小羊嘴角，被它呸地吐在干草上。
然后右边那个脑袋动了。
它的眼睛终于睁开了。
那一瞬间我看见了——右眼的瞳孔是竖的。和左边那个圆形的瞳孔不一样，和任何羊的瞳孔都不一样，那是一道黑色的竖缝，像猫，像蛇，像某种盯着猎物的东西。
它睁开眼，看了小吴一眼。
就一眼。
小吴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蹲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脸唰地白了，嘴唇哆嗦了几下，眼镜片后面那双眼睛瞪得溜圆。
“小吴？”
他没应声。
“小吴！”
我冲进去，一把拽住他胳膊往后拖。他被我拖得踉跄了一下，膝盖磕在食槽边沿上，闷哼一声，这才像回过神来了似的，大口大口喘气。
“你咋了？”
“我……”他使劲眨眼，用手背抹了一把脸，“我没事。刚才有点晕。”
“晕？”
“可能低血糖。早上没吃饭。”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试管。手指还在抖，棉签头夹了两回才夹起来。
我没说话。
但我看见了。
刚才小羊右边那个脑袋睁眼的一瞬间，小吴的脸上的表情——那不是低血糖。那是恐惧。一种我在屠宰场见过的那种、动物被按在案板上时的恐惧。
他怕那只羊。
或者说，他怕那只羊看他。
我没追问。小吴草草采了口腔拭子，又抽了一管血，把样本装进保温箱里。临走的时候他站在皮卡旁边，犹豫了一会儿，从车窗里探出头。
“陈默。”
“嗯？”
“那只羊右边那个头……你注意点。”
“注意什么？”
他嘴巴动了动，推了推眼镜。“它看我那一眼，我总觉得……它认识我。”
皮卡开走了。我站在院子门口，看着车尾灯拐过村口的水泥路，消失在竹林后面。风从沱江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鱼腥味。
我回到羊圈。
白露卧在干草堆上，小羊趴在它肚子底下，两个脑袋都朝着我。左边的睁着眼，右边的也睁着眼——竖瞳的，黑色的，像两道裂缝。
两个嘴巴一起咧开。
我不知道羊会不会笑。但那一刻，我清楚地看见它们的嘴角往上翘了翘。
那是个笑。
我回到屋里，把门关严，锁了两道。堂屋的座钟敲了十下，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我站在窗前往外看，羊圈的方向安安静静，什么动静都没有。
但我知道它在看我。
两个头，四只眼睛，隔着四十米的距离和一道土墙，看着我。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资中老家，外婆给我讲的一个故事。
她说人本来都是一对一对的，在娘胎里，一个强一个弱。强的把弱的吃了，才能长成一个完整的人。那些没吃干净的，生出来就是怪物。吃了一半的，留在身体里，变成影子。
她说每个人都有一个影子。你照镜子的时候看见的是你自己，但如果你盯着镜子足够久，镜子里那个人会对你笑——那就是被你吃掉的那个。
“人都是吃人长大的。”外婆说这话的时候在剥豆子，手指干枯，指甲缝里嵌着泥，“所以人这辈子都在还债。”
我当时七岁，听不懂。
现在我三十五岁，站在堂屋里，看着窗外那只双头羊。
羊如此，那人呢？
人会不会其实每个人都是双胞胎，只是强者把弱者吸收了。
人之初，性本恶。难道说的是这个意思？
弱肉强食真的如字面意思一样？
外婆的声音从三十五年前传来，隔着时光，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泡泡。
“你也有一个影子。你看不见它，但它看得见你。”
座钟敲了十一下。
我把窗帘拉上了。
但我知道，没有用。就算看不见，我也知道它在那边。两个头，四条腿，一个身子，站在黑暗的羊圈里，竖瞳的眼睛透过墙壁、透过窗帘、透过我的眼皮，看着我。
或者应该说——
我们。
因为我忽然不确定了。
我还是“我”吗？还是说，“我”从来就不是一个，而是两个。一个是现在的我，另一个是——被我吃掉的那个。
它还在。
它一直在。
座钟敲了十二下。中午了。
我拉开窗帘。
羊圈那头，双头小羊站在栅栏边上，两个脑袋都冲着我这边。左边的嘴巴在动，右边的嘴巴也在动。
它们在说话。
我听不清。
但我读懂了嘴唇的形状。
它们在叫我的名字。两个嗓子一起，一高一低。
陈——默——
来——啊——
我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那里有一块胎记，从我记事起就有，硬币大小，形状像一张脸。
一张很小的、婴儿的脸。
今天它有点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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