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面,王成功在桃花县搞出的动静,引进宝元、修建“腾飞大道”、优化营商环境,确实有成绩,连市里、省里都挂了号,是个能干事的。
但另一方面,王成功当初“搞掉”张裕民那伙人,让刘毅有些被动和难堪。
王成功那一手,等于掀了桌子,让包括刘毅在内的一些人脸上无光,也断了自己的一些财路。
他对王成功,是又忌惮,又有些不爽。
然而,李光明的态度摆在那里。
李光明是市委书记,是零陵市真正的一把手,他的意见,刘毅不能不考虑,也不敢不重视。
在零陵,挑战李光明的权威,对他这个市长来说,绝非明智之举。
权衡再三,刘毅在车上已经基本打定主意:
调查要搞,样子要做足,报告要写得漂亮,但最终定性和处理,还是要顺着李光明暗示的方向走。
高举轻放,重点敲打分管领导和部门,对王成功以批评教育、汲取教训为主。
他正准备召集同车的几位副市长和主要部门负责人,提前统一一下口径,强调一下调查的“原则”和“重点”。
顺便把李书记的“指示精神”委婉地传达下去。
然而,就在他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口时,口袋里的私人手机震动了起来。
刘毅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一个没有存储但有些眼熟的号码,前缀显示来自金陵。
他心头莫名一跳,一种说不清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立刻将手机贴到耳边,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恭敬:
“喂,您好,我是刘毅。”
电话那头自我介绍是苏省常务副省长杨文涛同志的秘书吕良民。
刘毅的心脏一跳!杨文涛!
他连忙坐直身体,用手捂住话筒下端,压低声音:
“吕处长您好!您好!请问……是杨省长有什么指示吗?”
接下来的三分钟通话,刘毅的表情如同经历了四季。
最后,他对着电话那头,语气愈发恭敬:
“是,是!吕处长,请您一定转告文涛省长,我刘毅完全明白,坚决拥护!一定不折不扣地落实文涛省长的指示精神!”
“秉公处理,绝不姑息!对,对,请您和杨省长放心!……好,好,太感谢您了!感谢文涛省长的关心和信任!再见!”
挂断电话,刘毅还保持着那个姿势,握着手机,胸口微微起伏。
刘毅深吸了几口气,他转过身,面向车内所有随行人员,脸上的激动已经迅速收敛:
“同志们!在前往桃花县调查事故之前,我再次强调几点,请大家务必牢记,并严格贯彻执行!”
“第一,这次丰源矿业‘12·23’较大安全生产事故,性质极其严重,影响极其恶劣!四条人命,十几个家庭破碎,这是血的教训!”
“市委市政府派我们下去,不是去走过场的!是去彻底查清问题,严肃追究责任的!”
“第二,调查必须深入、彻底、不留死角!要从企业主体责任落实、部门监管责任履行、属地管理责任到位,以及……党政领导责任是否压实等各个方面,全面审视,一查到底!”
“任何环节出了问题,都要追究到人!特别是,”
刘毅刻意加重了语气,目光在纪委书记范光辉和几位副市长脸上停留:
“对桃花县县政府主要领导,是否存在失职失察、督促不力、甚至纵容包庇等问题,必须作为调查的重中之重!”
“绝不允许因为某些干部年轻、有成绩,或者有其他什么原因,就网开一面,避重就轻!”
“第三,处理必须从严、从快、公开、公正!该是谁的责任,就是谁的责任!该给什么处分,就给什么处分!”
“绝不允许搞下不为例,绝不允许拿‘领导责任’当挡箭牌,稀释、模糊主要责任和直接责任!”
“要形成强力震慑,让全市上下都深刻汲取教训,真正把安全生产的红线意识和底线思维树牢!”
刘毅这番话,与众人根据惯例预判的,可谓天差地别!
特别是那句“绝不允许拿‘领导责任’当挡箭牌”,几乎是赤裸裸地将矛头指向了县长王成功!
车内众人面面相觑,心中无不惊骇。
市长这是怎么了?态度为何突然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但没人敢问,只能纷纷点头,表示牢记指示。
刘毅很满意众人的反应。
他知道,有了杨文涛副省长那边的“暗示”和那个令人心动的“承诺”,他必须抓住这个机会,把事情办得漂亮,办得让杨省长满意!
至于李光明那边……虽然得罪一把手有风险,但风险和收益是并存的。
如果能攀上杨文涛这条线,甚至将来真能调去苏省,那眼前的得失,就值得重新权衡了。
他必须展现出足够的“魄力”和“原则性”!
车子继续向桃花县飞驰。
王成功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一看,是市政府副秘书长、办公室主任林正波发来的一条信息:
“成功,刘市长在车上传达了最新指示,对事故调查处理提出了‘深入、彻底、从严、从快、公开、公正’的要求,并特别强调要重点审视县政府主要领导责任。风向有变,请务必重视,做好应对。”
王成功看完这条信息,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轻轻摇了摇头,将手机锁屏,放回了口袋。
风向变了?他早就做好所有准备了。
从他决定一肩担下所有责任的那一刻起,外界是东风还是西风,对他而言,区别已经不大了。
刘毅强调“政府主要领导要负主要责任”,这在他看来,不过是按章办事,甚至可以说是“高效”地直奔主题,省去了许多扯皮的环节。
也好,这样处理起来,或许反而更直接。
他没有给林正波回复,也没有再做什么额外的布置。
该做的准备,他已经做了。
该担的责任,他已经想清楚了。
剩下的,就是面对。
下午四点多,调查组的车队抵达丰源矿业矿区外。
现场依然警戒森严。
按照惯例,王成功已经率领各位副县长(常务副县长吴亮、副县长张广生、周文武、孙玉梅、钱斌,县政府党组成员刘丹)。
以及县委办、政府办、安监局、国土资源局、青溪镇等主要负责同志,在矿区入口处列队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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