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辆中巴车缓缓停下。
车门打开,市长刘毅第一个下车,他面色沉肃,目光锐利,一下车就扫视着等候的人群和远处的事故现场,眉头紧锁。
王成功立刻迎上前几步,伸出双手,脸上带着应有的尊重:“刘市长,一路辛苦了!欢迎各位领导莅临桃花县检查指导事故调查工作!”
然而,刘毅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并没有伸出手与他相握,甚至脚步都没有停顿,径直从他身边走过,留下一句斥责话:
“我辛苦不怕!怕的是被老百姓戳脊梁骨,骂娘!”
这话让周围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现场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王成功伸出的双手僵在半空,随即面不改色地收了回来,脸上依旧平静,仿佛没听到那句刺耳的话:
“事故的初步情况报告和相关资料我们已经准备好了,请各位领导到临时指挥部,我向各位做详细汇报。”
“汇报?” 刘毅脚步不停,冷哼一声,头也不回,“看材料能看出真相?能看出责任?走!直接去事故现场!我要亲眼看看,四条人命是怎么没的!”
刘毅根本不给王成功继续引路去指挥部介绍情况的机会,直接下令去核心的事故现场。
跟在他身后的市纪委书记范光辉、副市长章德明、林伟生等人,虽然对刘毅如此不留情面的态度略感意外,但也没人说什么,只是表情严肃地跟上。
王成功身后的各位县领导,脸色更是“唰”地一下全白了。吴亮额角见汗,张广生脸色灰败,周文武、孙玉梅等人也神情紧张。
市长这个态度,与他们预想的完全不同!
这哪里是来调查的,这分明是来兴师问罪的!
看来,这次的事,怕是真的难以善了了。
王成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对刘毅的背影点了点头,平静地道:“是,市长,这边请。”
然后,他走在刘毅侧前方半步的位置,沉默地引着这支气氛压抑的调查组,走向那片盖着白布的事故核心区。
市长刘毅铁青着脸,在桃花县一众领导干部忐忑不安的簇拥下,径直走向事故核心区。
远处,那四张盖着白布的位置,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刺眼和凄凉。
刘毅心里已经打好了算盘。
这么大的事故,死了四个人,家属必然是悲痛欲绝,对矿方、对监管部门、甚至对地方政府,肯定充满了怨恨。
这正是他需要的“群众呼声”,是敲打王成功、彰显自己“深入群众”、“体察民情”的绝佳素材。
也是向上级证明自己“坚持原则”、“敢于碰硬”的有力证据。
他甚至可以想象,等会儿家属们拉着他的手哭诉、甚至可能情绪失控指责政府时,他该如何表情沉痛地倾听,如何义正辞严地承诺“一定严查”。
然后再回头,用这些“民愤”来质问王成功和桃花县的班子。
然而,当他真正走近那片被黄色警戒线圈起来的、弥漫着悲伤的区域时,眼前的景象,却与他预想的剧本发生了的偏差。
哭声依然有,但不再是那种撕心裂肺、惊天动地的嚎啕,而是变成了压抑的、断续的呜咽和低泣。
几位死者的至亲,那位白发苍苍的老人、那个年轻憔悴的妇女、还有那个被姑姑搂着的小男孩,以及其他一些亲属。
都围在各自的亲人遗体旁,神情悲痛,眼神空洞,但并没有出现预料中的激动。
现场有镇村干部和妇联的同志陪伴着,低声安抚着。
看到这么一大群穿着正式、气度不凡的“领导”走过来,家属们的目光下意识地投了过来。
刘毅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努力让自己显得既沉痛又威严。
他走到那位坐在地上、之前王成功曾安抚过的白发老人面前,微微俯身,用自认为和蔼关切的语气开口道:
“老人家,节哀顺变。我是零陵市的市长刘毅,代表市委市政府来看望您。发生这样的事,我们心里都非常难过。请您一定要保重身体。”
老人抬起浑浊的泪眼,看着刘毅,又看了看刘毅身后脸色紧绷的县里干部,最后目光在王成功平静的脸上停留了一下。
老人嘴唇哆嗦着,没有立刻哭诉,而是用沙哑的声音,缓慢地说道:
“市长……大领导……我儿子……被那大车……压死了……这个意外……”
刘毅心中一喜,以为老人要开始诉说不幸和冤屈了,连忙接口:“是,是意外,更是责任事故!我们一定会查清楚……”
“王县长来了。”
老人却打断了他,目光又转向王成功,“他……他蹲下来,握着我这双老手……他跟我说,政府不会不管我们……人死不能复生,但活着的人,政府要管……”
老人说着,眼泪又滚落下来,但声音却奇异地平稳了一些:
“他还说……除了矿上该赔的钱,县里和镇里,还要给我们发……三十万的补助……”
“市长,您说,人在世上,哪里不会出点意外?摊上了,没办法……可政府还能这样想着我们,还给我们发钱,王县长……他是个好人啊。”
“我们……我们能有政府这么关心,已经……很知足了,没有什么怨言了……”
这番话,完全出乎刘毅的预料。
没有控诉,没有指责,甚至没有多少对矿方的怨恨,反而充满了对县政府、特别是对王成功个人的感激。
甚至还主动为事故定性为“意外”,为政府开脱。
这和他预想的“民怨沸腾”完全背道而驰!
刘毅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那准备好的沉痛表情险些没挂住。
他勉强笑了笑,拍了拍老人的手背,干巴巴地说道:
“老人家,您能这么想,是深明大义。政府关心群众是应该的,您放心,后续的事情,政府一定会管到底。”
他直起身,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又走向那位年轻的妇女。
那妇女眼睛肿得像桃子,看到刘毅,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旁边的镇妇联主席连忙低声介绍:“这是刘市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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