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染秋比她先到。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美式,手里拿着一本书,翻到一半。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里面是白色的衬衫领子,看起来像是从某个大学课堂里走出来的年轻教授。他看见左桉柠进来,把书合上,放在桌上,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左桉柠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她要了一杯拿铁,不加糖。咖啡很快端上来了,杯面有一层薄薄的奶泡,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没有喝,只是把杯子握在手心里,感受着那点温度。
“那栋楼里有什么?”她没有铺垫,没有绕弯子,直接问了。
她看着徐染秋的眼睛,等着他的回答。
徐染秋看着她。他的目光没有闪避,他说:“档案。”
左桉柠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什么档案?”
徐染秋端起美式,喝了一口。咖啡杯遮住了他下半张脸,他放下杯子的时候,杯沿上留下一圈浅浅的咖啡渍。
“左家和安家在这座城市的交易记录,”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从二十年前开始,到现在。所有的文物走私,洗钱,行贿,还有一些更严重的东西。”
左桉柠的手握紧了咖啡杯。杯壁很烫,烫得她的指尖发红,但她没有松开。
她说:“那些档案,是谁放在那里的?”
徐染秋看着她的眼睛。他的目光里有一种悲哀和无奈。
“安文硕。”他说。
左桉柠的血一下子凉了。
安文硕。左佑和她的爷爷。安家的创始人。那个在左桉柠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的、她几乎没有多少印象的老人。
“他在去世之前,”徐染秋的声音很慢,很沉,像是一个在讲古老故事的说书人:“把所有的交易记录都整理出来,复制了一份,藏在了这栋楼里。他知道安家迟早会出事,也知道左家脱不了干系。他没有把这些东西交给警方,他在等一个合适的时候,等一个能把这些东西用好的人。”
左桉柠的脑子里有一千个声音在同时响着,嗡嗡的,像是一窝被捅了的蜜蜂。她的手在发抖,咖啡里的奶泡在杯壁上画出一圈一圈的波纹。
徐染秋说:“他等的人,是你和你哥哥左佑。”
咖啡店里很吵。有人在排队点单,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聊天大笑。但那些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传不到左桉柠的耳朵里。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徐染秋的声音。
“为什么是我?”她问。
徐染秋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扬起了一点。他说:“因为你是左家和夏家的连接点,因为你站在中间。因为你既不是左家培养的接班人,也不是夏家培养的继承人。你是一个变量。一个他们都没有算进去的变量。”
左桉柠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咖啡杯。杯壁上的奶泡已经消了,只剩下深褐色的液体,平静得像一面小镜子。她在那面小镜子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模糊变形,只剩下一双眼睛是清晰的。
那双眼睛里有光。
她在想夏钦州。
他们为什么要离婚,为什么要让全郡江的人都以为他们分开了,为什么要让左家和安家觉得夏钦州已经“自由”了、可以成为他们的“合作伙伴”了。
因为只有夏钦州“自由”了,左家和安家才会争相拉拢他。
因为只有他们在争相拉拢他的时候,他才能同时拿到左家和安家内部的信息。只有他拿到了那些信息,她才能打开那栋灰色小楼里的档案柜,把那些藏了二十年的证据公之于众。
这是他们的计划。
从一开始就是。
离婚是假的。
舆论是故意放出去的。
她因情伤回校逃避现实的人设是故意营造的。
甚至那张她和徐染秋在树林里幽会,也是计划的一部分,它让左家和安家更加确信,她已经彻底退出了夏钦州的生活,她已经不重要了,她只是一个被抛弃的、躲回学校舔舐伤口的可怜女人。
没有人会防备一个可怜的女人。
左桉柠抬起头,看着徐染秋。她说:
“档案柜的钥匙,在哪里?”
徐染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推过来。
那是一张校园卡。
白色的卡片,正面印着A大的校徽和一行小字:“特聘研究员·徐染秋”。背面贴着一张小小的白色标签,标签上写着一串数字:3-207。
三楼,207号房间。那栋灰色小楼的207号房间。
左桉柠把校园卡拿起来,握在手心里。卡片很薄,很轻,但她觉得它很重,重得她的手指都在微微发颤。她问:
“你为什么要帮我?”
徐染秋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美式,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杯底碰到桌面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他说:“因为安老离世之前,救过我父亲的命。”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在他低下头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睛里有光闪了一下,很短,短到她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她握紧了手里的校园卡。她说:
“谢谢。”
徐染秋抬起头,看着她,笑了:“别谢我,谢你自己。是你选择了站在这里。”
左桉柠回到酒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把那张校园卡放在桌上,坐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被夜色笼罩的校园。那栋灰色小楼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那边藏着爷爷二十年前埋下的秘密。
她的手机响了,是夏钦州。
她没有接。
不是不想接,而是不知道接了之后该说什么。
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哭出来,哭那些失去的孩子,哭那些回不去的时光,哭这场漫长到几乎把她整个人都耗尽的战争终于快要结束了。
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说“我想你了”,而这句话现在还不能说。
所以他们还不能联系太多,不能露出任何一丝不必要的破绽。
手机响了六声,停了。
过了几秒,一条消息进来了:“明天下午,左弈约我喝茶。安风逸也在。”
左桉柠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她打了两个字:“小心。”发出去。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等着。等了很久都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继续看着窗外那片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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