鲲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踏着厚厚的落叶，穿过那些盘虬卧龙的古木，朝着那片未知的、也许藏着真相的深处走去。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
老者忽然停下脚步。
鲲也停下了，目光越过混沌老者的肩膀，落在那片被夜明珠照亮的区域——那里有一片空地，不大，却异常平整。
空地的中央，有一块巨大的青石，石面上长满了青苔，几乎看不清原本的颜色。
但鲲的目光没有落在青石上，而是落在青石周围那些——那些若隐若现的、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的、正在缓慢流转的光纹。
老者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些。他走上前，蹲在青石旁边，伸手轻轻拂去那些覆盖在石面上的青苔。
青苔脱落，露出其下那些古老的、已经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的刻痕。
那不是自然的纹理，而是人为的、有规律的、如同某种阵法的纹路。
鲲走上前，低头看着那些刻痕。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他认出了那些符号，不是现代的文字，不是上古的篆书，而是更加古老的、更加本质的、如同大道初开时天地本身的印记。
宝珠的惨白光芒照亮了青石上那些古老的刻痕，老者蹲在石边，指尖轻轻拂过那些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的纹路。
他的呼吸微微急促，浑浊的眼眸中倒映着那些若隐若现的光纹——那是圣器的烙印，是某种古老力量的残余。
青石被推开的瞬间，没有圣光，没有威压，没有任何他预料中的异象。
只有一股潮湿的、腐朽的、带着浓重泥土气息的风从地下涌出，扑面而来。
那股气息浑浊而沉闷，如同被封闭了千年的古墓终于被打开，里面的一切都已经腐烂、发霉、化为尘土。
老者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举起宝珠，将光束探入青石下方那个幽深的洞穴——洞穴不深，只有丈余，底部是潮湿的泥土和碎石，没有任何圣器的影子。
他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失望，但更多的是疑惑。光纹还在流转，圣器的烙印还在闪烁，但圣器本身，不在这里。
鲲站在他身侧，目光同样落在那个空洞的洞穴中。
他的眉头紧锁，那双曾经蕴含着北冥之海浩瀚气韵的眼眸中翻涌着思索。
东皇钟虽然脱离了掌控，但他与圣器之间的那种微妙感应并没有完全消失——此刻，他能感觉到。
这片森林中确实存在着某种古老的力量，但那力量不在洞穴里，不在青石下，而在更深的、更远的地方。
“不在这里。”他的声音低沉。
老者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目光扫过周围那些被宝珠照亮的古木。
那些若隐若现的光纹还在流转，从洞穴边缘向四面八方延伸，如同某种阵法的脉络，将这片空地与其周围的密林连接在一起。
他顺着那些光纹的走向，一步一步，朝着密林更深处走去。
鲲跟在他身后。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光纹在一棵巨大的古榕树前消失了。
那棵榕树比周围的树木都要粗壮，树冠遮天蔽日，气根垂落如帘，将整棵树笼罩在一片幽暗的阴影之中。
树干的表面布满了疙瘩和裂纹，如同一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
老者站在树前，目光落在那树干上——那里有一道裂缝，不宽，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
裂缝的边缘长满了青苔和蕨类植物，如果不是仔细看，根本无法发现。
那些光纹，正是延伸到这道裂缝的边缘，然后消失不见。
他深吸一口气，侧身挤进了那道裂缝。
鲲紧随其后。
裂缝后面是一条狭窄的、幽暗的通道，蜿蜒曲折，不知通向何处。
通道两侧的墙壁上同样长满了青苔和蕨类，空气中弥漫着更加浓重的潮湿与腐朽气息。
老者走在前面，宝珠的光束照亮前方那一片狭窄的空间。
他的脚步很轻，每一步都踩在松软的泥土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通道骤然开阔。
老者的脚步停下了。
他举起宝珠，惨白的光芒照亮了这片开阔的空间——这是一处地下洞穴，大约有半个篮球场大小，穹顶高约数丈，钟乳石从顶部垂下，如同倒悬的利剑。
地面上是平整的岩石，铺着厚厚的尘埃，不知已经沉积了多少年。
但让老者停下脚步的，不是洞穴的规模，不是钟乳石的奇特，而是洞穴中央那道——人影。
一个人，站在洞穴中央。
不，不是“人”。
老者的瞳孔猛然收缩，那只握着夜明珠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看清楚了——那道身影的身形纤细，长发垂落至腰际，穿着一袭已经辨不出颜色的破旧衣裙。
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如同干涸的河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
她的双手自然垂落在身侧，十指的指甲又长又黑，如同野兽的利爪。
最触目惊心的是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是睁开的，瞳孔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赤红色，如同两团在地下燃烧了千年的炭火，没有温度，却在黑暗中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光芒。
旱魃。
老者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见过旱魃——在古籍中，在传说里，在一些零零碎碎的、支离破碎的记载中。他知道旱魃是什么，也知道旱魃意味着什么。
但他从未见过真正的旱魃，也从未想过，自己会在华南这片暮色森林的地下洞穴中，与旱魃面对面。
鲲的身形从身后靠近，也看见了那道身影。
他的呼吸微微一滞，那双黯淡的眼眸中翻涌着惊涛骇浪——东皇钟脱离了他的掌控，但他的感应还在。
他能感觉到，那股从进入这片森林开始就若隐若现的古老力量，不是来自圣器，而是来自面前这道身影。
旱魃。
旱魃就是那股力量。
那道身影缓缓动了。
她的脚步很轻，轻得如同踩在云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她向前迈出一步，灰白色的枯槁面庞上，那双赤红色的眼眸直直地盯着混沌老者，盯着鲲，盯着这两个闯入她沉眠之地的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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