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正是方才从洛阳传来的。他心中早有预料，可真到了这一刻，仍不免有些恍惚。他俯身拾起信纸，将上面的内容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确认没有看错任何一处细节，才重新将纸折好。洛阳城中的李唐守军已然集体倒戈，李嗣业发出最后一条消息后，便再无任何音讯。
“莫非我李唐当真要沦亡于此么……”连日强撑不眠不休的墨一终究濒临极限，他指节在桌案边缘微微收紧，连日来不间断调度各线、研判信息，此刻已经让他的灵识边缘泛起了细微的模糊。战场传来这般噩耗的瞬间，他连呼吸都觉得困难。那些被他视作后手的布置，正被对方一条条突破，却没有一条能够真正拉回颓势，落回主线上。
他抬起头，望向密室顶部的纹路。这些纹路是多年前袁天罡亲手刻下，布满了整间密室的天花板，如同一张倒悬的网。他望着纹路的交汇点，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监正大人，若您还留后手，便尽快施展出来吧。若是继续如此，我李唐当真危矣……”
……
神都战场上，日月同辉浮现之后，时间便已然失去了意义。光芒笼罩了天地间所有空隙，不分昼夜地不断偏移光源位置，让白昼与黑夜的交替彻底模糊。士卒们已经连续轮换了数轮，却没人能准确判断自己究竟守了多久。如今战场主力仍是城南的安将军大军与武周厮杀，可身处神都的李唐将士士气已经跌到了谷底。他们望着南方那道持续存在的光亮，望着砖石碎片被缓缓吸入空中虚影，望着屋舍街巷一点点消失，却没有一个人能够做出有效的回应。
除了李嗣业亲自率领赶来的私部人马，整座洛阳城的所有人都渐渐发生了某种变化。无论是原本驻于此地的兵部兵马，还是城中闭门不出的官民百姓，在日月齐辉的笼罩下，脸上都渐渐生出了一缕近乎虔诚的向往。这份向往源自内心深处，是对真龙临世的本能趋近。洛阳数十年前便被女帝选为神都，整座城池当时常年沐浴在持续的阴阳之力中，那些记忆虽被时间覆盖，却从未被完全抹除。
几乎瞬息之间，袁天罡合道前留下的影响便被彻底抹除。那层覆盖在官民意识表层的薄纱，经日月同辉数个时辰的持续照耀，已然彻底褪尽，露出了一层更古老也更强韧的底色。如今洛阳城中，真正一心忠于李唐正统的，恐怕只剩李嗣业这一支人马了。他站在城楼最高处，全身被日月同辉的光芒笼罩，灵识就像反复漂洗的旧布，正一层层褪去色彩。
城外战场上，安将军麾下兵士在凶兽虚影的加持下悍不畏死，不断冲击女帝麾下军阵。凶兽虚影的边缘与士卒们的铠甲融为一体，让他们冲击时步频极其稳定，即便前方有人倒下，后方也会在同一时刻补上缺口。绝对的数量优势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纵然武周兵士的个体实力远超寻常士卒，可再强大的个体也终究挡不住这种不计代价的连番猛攻。武周的阵线已经被压缩了数轮，士卒间的距离越来越近，可活动的空间越来越窄，很快就被不断压缩，眼看着便要抵达女帝龙辇。
一直冷眼俯瞰战场的女帝，在这一刻终于动了。她从龙辇中飘身而起，衣袍边缘在日光与月光的双重映照下泛着匀净的微光。她没有施展毁天灭地的法术覆灭这些被凶兽虚影控制的三镇兵士，也没有效仿此前安将军的手段，将日月同辉的异象加持在麾下精锐体内。她只是轻轻朝着不远处洛阳的方向勾了勾手。
刹那间，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天倾般的重压骤然压上身来。这股力道并非从天而降，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挤压而来，如同一只正在合拢的巨掌。日月同辉之下，一座神光奕奕的宏伟城池凭空浮现。这座城池的轮廓与洛阳全然不同，边缘悬浮着层层叠叠的金色纹路，城墙高耸平整，垛口边缘镶着细密的亮线。城池之上，无数金甲力士整装待发，死死锁定着下方的战场。
此时仍在洛阳城楼上的李嗣业只觉得脚下地动山摇，整座城池都在颤抖。天地崩灭般的强烈波动瞬间笼罩了整座洛阳城，砖石间的粘合层开始松动，长期夯实的泥土也慢慢向外渗溢。他强撑抵抗的灵魂深处骤然传出一声弓弦崩断的轻响，在意识即将沉眠的刹那，李嗣业强行咬破舌尖，用剧痛为自己争得了片刻机会。
“洛阳沦陷”——这是他失去自我意识前发出的最后一条密信。随后他便和洛阳城中所有官民一样，目光灼灼地仰望着远方龙辇上的身影，眼中光芒由淡转浓，就像一扇缓缓合拢的门。
洛阳战场上，李唐势力在这一刻彻底出局。从洛阳城中升起的金色虚影，正与女帝身后的神国缓缓合拢，就像一面摊开的旧布被重新折回原位。
接下来发生的事，已然超出了战场本身的意义。失去洛阳的补给机会，三镇大军即便战胜武周也一无所获。安将军咬牙鸣金收兵的同时，直接引爆了先前凝聚出的无数凶兽虚影，尽可能拖慢对方的脚步。虚影炸开后在阵前形成一道混杂着残影的余波，暂时阻住了女帝麾下士卒的前进势头。尘烟散尽后，那座宏伟的城池不再虚幻，俨然如同真实存在的神国降临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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