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动过后,安娜眼里的泪光还没散尽,却浮上一层别样的情绪。
她偏过头,望着窗外缓缓流动的白云,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王国璋说:“那天的无人机,很奇怪。”
“奇怪?”王国璋没听明白。
它飞得很低,低得像……在精准地瞄准我们救护站。”
安娜的指头轻轻蜷了一下床单:“爆炸前我冲出帐篷,看到远处废墟上站着一个人,袖章的颜色很显眼。而且……那个人手里拿着东西,像是在提供定位。”
王国璋的心猛地一沉。救护队的袖章是特制的,印着红十字标志,只有正式队员才有。
他想起瓦西里昨天在车上说过,最近前线好几个救护站都被精准轰炸,很多人都怀疑是内鬼泄露了位置。
你确定没看错?
安娜闭上眼睛,眉心微微蹙着,像是把那个瞬间从记忆里一点一点剥离出来:
“爆炸前几秒,我跑出帐篷时确实看到了,位置在废墟半塌的墙体后面,橙色的袖章错不了。”
这时,一直默不作声的伊万忽然开口了,少年的嗓音带着一种笃定:
“无人机飞来前,我站在帐篷外执勤,也看到了那个人。黑色外套,个子很高,在救护站见过,他说他是来送物资的志愿者。
“安娜护士长把我扑倒时,那个人还站在那儿,等我爬起来再看,就没了。”
王国璋掏出手机,翻出安娜出发前发来的救护队成员名单。临时志愿者那一栏里有一个叫安德烈的名字,备注写着物资运输。
他点开照片举到伊万面前,少年只扫了一眼就指着屏幕叫起来:“就是他!废墟上的人,就是他!”
瓦西里凑过来看了照片,脸色霎时变了:这个安德烈上个月就从救护站失踪了。队长当时说他可能是叛逃了,没想到……”
病房里的空气骤然凝固了。监护仪平稳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就像一只不紧不慢的手在敲打着所有人的神经。
王国璋盯着屏幕上那张笑容温和却莫名有些阴郁的脸,怒火从心底一点一点往上走,烧得他心口生痛。
安娜却在这时轻轻碰了下他的手,她缠着纱布的手指用不上力,就在他的虎口上,微微动了动。
眼神里虽有一些怨恨,但话语反而出奇地平静:
“大哥,我知道你想为我报仇。可战争里的罪恶,迟早都会受到审判,你不要冲动。”
王国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指,深深吸了一口气,想把那心口的火压下去。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安娜被纱布包裹的颈上,白色衬托下,像一朵在硝烟里盛开的白玫瑰。
王国璋俯下身,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极沉:
“你安心治疗,我和瓦西里、伊万去找那个人,不管他是谁,都不能这么算了,我不能容忍坏人欺负你。”
安娜眼里的泪光又浮了起来,她缓缓阖上眼,嘴角挂着一丝安心的弧度。
王国璋直起身,走到窗边。莫斯科郊外的天是铅灰色的,云层低压,浓得化不开。
他看着窗外聚了又散、散了又聚的云团,通过安娜、伊万、瓦西里的描述,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倒回到了那个早晨一一
晨雾还未散尽,顿涅茨克前线的荒草上挂着露水。七月的清晨已经有了闷热的苗头,雾气在地表贴着,像一层薄纱被阳光慢慢揭开。
俄罗斯医疗救护站的几顶白色帐篷静卧在土坡下,红十字标志在微光中很亮眼。
医疗帐篷里,安娜和护士们正轻轻为伤员处理伤口,碘伏的清冽混着消毒水和汗液的气味,充溢在帐篷。
空气潮湿而黏,每个人都穿着短袖的白大褂,额头上、胳膊上沁着一层薄汗。
她步出帐篷,朝远方的天际望了一眼,对观察了望的士兵喊了一声:“注意防范无人机,一有情况立刻鸣枪报警。”
“是,护士长。我再往外延伸几十米,扩大一下了望范围。”
“还有,加强警戒,注意可疑人员,一经发现立刻上报。”
士兵应了声,提着枪朝坡上走去。安娜抬眼望了望灰蒙蒙的天,云层压得很低,闷热的空气里透着一丝不祥的凝滞,旋即转身进了帐篷。
走进帐篷,安娜俯身替一个伤员缠绷带,动作利落而轻,伤员咬着牙没吭声,额头疼出一层汗。
她处理完这个,又走向下一个,边上的护士拦住了她:“护士长,这边差不多了,您歇一会儿吧,从昨晚到现在您还没合过眼呢。”
安娜笑了一下,退后两步,在折叠凳上坐下来。
她掏出手机打开图库,手指点开了和王国璋的合影,屏幕的光映在她眼睛里,把那抹蓝照得柔软了几分。她盯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微微向上翘着,莞尔一笑,不知在想什么。
忽然,一阵极轻的嗡鸣从远处传来,像断线的风筝被风扯着,忽远忽近。
在外负责了望的士兵骤然鸣枪示警,嘶哑的喊声撕破了晨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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