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得像浸透了水的厚布，压在阵地上空。陈远山站在东侧接应点的土坡边缘，脚边是刚铺好的碎石路，那是工兵临时抢修出来的通道，勉强能容马车通行。他一手搭在腰间的驳壳枪上，另一只手握着望远镜，目光死死盯住远处河床拐弯处的黑线。风从北面吹来，带着一股湿土和火药烧尽后的焦糊味。
副官蹲在旁边，低声说：“孙团长的人已经进反斜面了，炮位快架好了。可弹药……咱们自己的库房，只剩两箱步枪弹，重机枪那边连一条完整弹链都凑不齐。”
陈远山没答话。他知道。每一发子弹的去向他都记在心里。三十六小时血战，打退七次冲锋，靠的是精准射击和近身拼杀。现在援军到了，枪炮有了，若没弹药，再好的家伙也成摆设。
他把望远镜收回来，眯眼看了看天。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几点星子。这种天气，不利于飞行侦察，但也挡不住地面封锁。日军在通往前线的几条路上都设了哨卡，白天敢露头就是靶子。补给断了整整两天，民夫队折在路上三拨，最后一封信是昨晨送来的，字迹潦草：**“粮尽，药无，弹仅余一排。”**
他正想着，远处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响动。
不是炮声，也不是马蹄。
是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很轻，断断续续，像是故意放慢了速度。
陈远山立刻抬手示意。警卫班迅速散开，伏在掩体后，枪口朝外。副官也站了起来，手按在枪柄上。
声音越来越近，从河床西侧的洼地绕出来，先是两道黑影，接着是第三辆、第四辆——板车，用粗麻绳拉着，车上盖着油布，轮廓鼓鼓囊囊。拉车的是人，不是马。每辆车后跟着四五个穿灰布短打的汉子，脚步急但不乱，肩上扛着步枪，枪口朝天。
最前头那人跑得快了些，离阵地还有二十多米就举起右手，掌心向外，做了个停势的手语。
陈远山看清了那张脸。
年轻，瘦，颧骨高，眉心有一道旧疤。穿着洗得发白的八路军装，袖口磨出了毛边，但绑腿打得紧实，腰间别着一把短刀。
是小刘。
他松了口气，抬脚迎上去。
小刘快步上前，立正敬礼，动作干脆利落：“报告师座！八路军独立支队联络员刘志明，奉命押运补给抵达！弹药十七箱，防毒面具四十二具，急救包六十个，另有硝酸银粉两瓶，用于伤口消毒。”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陈远山回了个礼，点头：“辛苦了。路上碰上敌人没有？”
小刘喘了口气，抹了把脸上的汗：“碰上了。在李家沟岔口遇一队巡逻兵，我们绕了三里山路，走干河 bed 过来的。两辆板车陷进泥里，人推了一夜。有两人中了冷枪，轻伤，留在后面隐蔽点了。”
他说得平静，仿佛只是走了趟远路。
陈远山看了眼那些板车。油布下分明是沉甸甸的箱子，边角用木条加固过。他伸手掀开一角，里面是一排黄铜色的子弹，整整齐齐码在木格中，型号正是他们用的七九式步枪弹。旁边还有一箱标着“重机枪专用”，弹链盘成圈，裹着防潮纸。
“这些弹药……”他问。
“是我们支队上个月截获的日军运输队物资，一部分原计划送往南线，现在调给你们。”小刘说，“政委说了，你们顶在正面，我们在侧翼策应不了那么快，能送一箱是一箱。”
陈远山沉默片刻，转头对副官：“马上组织人卸货。弹药优先分发到一线排班，防毒面具配给前沿哨组，药品送到卫生所，立刻登记造册。”
命令传下去，阵地顿时活了起来。原本趴在战壕里休息的士兵纷纷起身，有人拿扁担，有人抬箩筐，快步跑向板车。几个卫生员也赶了过来，接过急救包，打开检查纱布和碘酒是否完好。
小刘没走，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才低声说：“师座，还有件事。”
“说。”
“我们带了十二名熟悉地形的民夫，可以留下协助搬运和警戒。另外……”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油纸图，“这是最近三天日军巡逻路线的变动情况，标注了六个新设岗哨的位置。我们的人画的，可能不够准，但应该能帮你们避开火力点。”
陈远山接过图，展开看了一眼。线条粗糙，但标记清晰，连夜间照明弹的投放频率都有记录。
他抬头：“你们怎么搞到的？”
“抓了个伪军通信兵。”小刘说得简单，“问完就放了，留他条命回去报假信。”
陈远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笑，但眼神松了些。
他把图交给副官：“拿去复制，五分钟内送到各排。”
小刘又说：“我们得尽快返回。天亮前必须撤出封锁区，否则会暴露后方联络线。”
陈远山点头：“我让人带你们走排水沟那条暗道，那边塌了一段，但还能过人。警卫班抽两个熟悉路的，护送你们出去。”
小刘敬礼：“是！”
说完，他转身要走，却又停下：“对了，张振国副师长那边……听说他带人守在左翼断崖，已经三十多个钟头没换防。我们路过时看见他们阵地前堆了好多空瓶子，像是燃烧瓶的残骸。要不要给他单独送一箱弹药过去？”
陈远山顿了顿，看向左翼方向。那里一片漆黑，只有零星火光闪动，不知是烟头还是未熄的焦土。
“送。”他说，“派两个人，带一箱步枪弹，两具防毒面具，五包急救纱布。告诉张振国——我不是让他硬撑，是告诉他，我们还有弹药，能撑下去。”
小刘应了声“好”，便匆匆去安排。
陈远山没动。他站在原地，看着士兵们一箱箱往下搬弹药。木箱落地时发出闷响，像是某种踏实的声音。一个年轻士兵抱着一箱子弹差点摔倒，旁边老兵伸手扶了一把，两人没说话，只是互相点了点头，接着往前走。
副官走过来，低声说：“十七箱弹药，够前线打两天。要是省着用，加上孙团长带来的，能撑到下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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