担架队踩着冻土走下坡地时,天光已经完全亮了。雪没再下,风却更硬,刮在脸上像刀片来回拖。最后一批重伤员被抬离阵地,他们的呼吸混着血沫,在冷空气中凝成细小的白雾。李二狗走在队伍末尾,肩上扛着两支枪,一支是自己的中正式,另一支是从阵亡战友身上取下的汉阳造。他低着头,脚步沉重,每一步都陷进半融的雪泥里。
野战医疗点设在后方三里处的一片洼地,背靠山坳,勉强能挡些北风。几顶灰绿色帆布帐篷搭在干涸河床边上,四周插着用竹竿挑起的红十字旗,旗面已被硝烟熏得发黑,边缘撕裂,随风扑啦作响。帐篷前横七竖八摆着担架,有些还沾着血迹和泥土,没人来得及收拾。伤员陆续被抬入,呻吟声、喘息声、断续的咳嗽声交织在一起,压得人胸口发闷。
刘大夫蹲在第一顶帐篷外,正用酒精棉擦手。他四十出头,穿一件洗得发灰的白大褂,袖口磨破,露出底下深蓝毛衣的线头。裤子是旧军裤改的,膝盖处打了两块不同颜色的补丁。他的脸瘦,颧骨高,眼窝深陷,眼下有明显的青黑,胡子三天没刮,下巴一片铁灰色的 stubble。他没戴帽子,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角,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他抬头看了眼远处山坡,知道那支队伍快到了。
“准备接人!”他站起身,声音不高,但穿透力强,“二区位清空,腾出两张台面!盐水预热,钳子、剪刀、止血带全摆出来!谁还有吗啡?报数!”
帐篷里立刻有人应:“还有三支!”
“留一支应急,剩下两支现在用。优先腹部贯通伤和大出血。”他一边说,一边快步往里走。
第一个被抬进来的是个机枪手,腹部中弹,肠子外露,被一块脏布勉强裹住。他脸色蜡黄,嘴唇发紫,呼吸急促,每吸一口气都带着哨音。刘大夫立刻俯身查看伤口,手指轻轻拨开覆盖物,眉头立刻锁紧——肠管已有坏死迹象,腹腔感染严重。
“脱衣服,固定四肢。”他下令,“准备手术。碘酒消毒,范围扩大到整个腹区。”
助手迅速动作。有人剪开伤员上衣,露出满是汗渍和血污的 torso。有人按住他的肩膀和腿。刘大夫拿起剪刀,沿着原伤口切开,动作干脆利落。血立刻涌出,顺着台面流下,滴在帆布地上,洇开一片暗红。
“吸引器!”他说。
“没有。”助手低声答。
刘大夫没说话,只拿纱布一把把吸。血太多,纱布刚贴上去就透了,换一张,又透。他咬牙,加快手速,探入腹腔,寻找破裂血管。指尖触到一根跳动的动脉残端,立刻用止血钳夹住。
“缝合线!三角针!”
线递过来,他左手稳住组织,右手持针,一针扎进去,拉紧,打结。动作熟练,但手背青筋暴起,显出用力过度的痕迹。
外面又抬进来一个。双腿截肢,断口不齐,显然是炮弹破片所致。这人已经休克,脉搏微弱。刘大夫扫了一眼,喊:“先输液!葡萄糖盐水,能用吗?”
“只剩半瓶。”
“全用上。加压注入。”
他继续低头做手术。肠管切除一段坏死部分,准备吻合。可缝到第三针时,针线突然断了。他愣了一下,抬头:“再来一根线!”
“只有粗线了……”
他接过,重新穿针。粗线对组织损伤大,但他没得选。一针一针缝下去,额头渗出细汗,顺着太阳穴滑下,滴在口罩上。
帐篷外,伤员不断被抬来。有的昏迷不醒,有的大声惨叫,有的只是低声哼,像受伤的野兽。卫生员们跑进跑出,脸上全是疲惫和焦灼。药箱打开又合上,里面空得能照出人影。绷带只剩最后一卷,拆开后分成三条用。酒精快见底,只能蘸一点点,擦过器械就算消毒。
刘大夫做完第一台手术,直起腰,扶了下后腰。那里早已酸痛难忍,像是被人用锤子敲过几十下。他摘下沾满血污的手套,扔进盆里,换新的。手套是橡胶的,但早过了保质期,僵硬发脆,一弯手指就咔咔作响。
第二个病人是个头部受伤的传令兵。弹片从右耳上方斜切入颅,深度不明。刘大夫用手电照了照瞳孔,发现一侧散大。他立刻判断:颅内出血。
“不能动手术。”他沉声说,“没条件开颅。只能降颅压。”
他让人把伤员头部垫高十五度,解开领扣,确保呼吸道畅通。又摸出仅剩的一支樟脑注射液,推入静脉。这是中枢兴奋剂,能暂时维持心跳和呼吸,但治不了根本。
“能撑多久?”助手问。
“看命。”他说。
他转身去看下一个。是个胸部贯穿伤,子弹从左肩胛射入,从前胸穿出。肺叶受损,呼吸困难。刘大夫听诊后确认气胸,立刻让助手准备胸腔穿刺。可针管找了一圈,只有一根带弯曲的旧针,是三年前从德国进口的,早就该淘汰。
他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针尖有点钝,但还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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