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高层意图: 敌上海派遣军司令部已下达死命令,限其三日内,不惜一切代价,彻底拔除江阴据点,完全打通长江航道。据悉,敌攻击部队已获‘必要之无限开火权’及‘为达成目标可采取任何手段’之授权。”
“四、判断: 敌之总攻,规模、强度、决心均将远超此前任何一次,旨在一举摧毁我防御体系,全歼我有生力量。其攻击重点,预计仍为黄山、鹅鼻嘴、君山三点,但可能辅以多点强攻、两栖迂回、特种爆破等极端手段。总攻发起时间,预计在未来24至48小时内。”
“情报核实度:甲上。 来源极度危险,此后联络或将中断。万望钧座慎之,再慎之。”
方慕卿念完了。最后一个字落下,密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以及几位高级军官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地图上那些红色箭头和标记,此刻仿佛都活了过来,化作了狰狞的毒蛇和重锤,即将狠狠砸在江阴这块已经千疮百孔的礁石上。
“独立重炮兵联队…战车中队…无限开火权…任何手段…” 一名脸上带着刀疤的旅长喃喃重复着这几个词,声音嘶哑,“狗日的…这是要把咱们,连山带人,从这地图上抹掉啊…”
“三天…不惜一切代价…” 另一个团长狠狠将手里的烟蒂按灭在粗糙的岩壁上,火星在黑暗中一闪而灭,“这是要用人命和炮弹,把咱们活埋了。”
陈远山缓缓转过身。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只独眼,在昏黄的光线下,亮得吓人,里面似乎有风暴在酝酿,又有寒冰在凝结。他走到桌前,拿起那份电文,又看了看地图。前线的观察报告,与林雪葭这封用巨大风险换来的情报,完美地印证、拼接在一起,勾勒出一幅清晰得令人绝望的图景。
“都听明白了?” 陈远山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刺入每个人的耳膜,“这不是佯攻,不是试探,是最后的、砸锅卖铁的总攻。鬼子被咱们卡在这里,卡疼了,卡疯了。上海、南京,他们占了,觉得天下太平了?咱们江阴这颗钉子,扎在他们喉咙里,他们咽不下,也吐不出来。现在,他们要动用锤子,把钉子,连根砸碎。”
他走回地图前,手指重重地、一下下地敲击在代表黄山、鹅鼻嘴、君山的蓝色标记上:“咱们的处境,不用我多说。兵力,咱们就这些,拼光了,也没地方补。弹药,刚喘了口气,可跟鬼子囤积的比起来,九牛一毛。工事,咱们是加固了,可鬼子这次搬来的,是能开山裂石的重炮,是刀枪不入的铁王八(坦克)!还有养精蓄锐、嗷嗷叫的生力军!”
他猛地提高了声音,独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狂暴的光芒,扫视着在场每一位同袍——这些与他一同从淞沪血战中走来,在南京外围且战且退,最终死守江阴数月,早已伤痕累累、疲惫不堪的军官们。
“摆在咱们面前的,只有一条路。”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没有退路,背后是长江,是天堑,也是绝路!更没有守不守得住的选择——唯有死守!守到最后一兵一卒,最后一枪一弹!”
“江阴,”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仿佛带着血和铁,“从咱们踏上这片土地,决心死守的那一天起,就注定要成为此战之焦点,成为钉在鬼子喉咙里,最硬的那根骨头!咱们的身后,是什么?是上海沦陷的硝烟未散!是南京三十万同胞的血泪未干!是半壁河山在日寇铁蹄下呻吟!是四万万同胞看着咱们!”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种深沉到极致的悲怆与决绝:“自开战以来,多少好兄弟,好儿郎,血洒疆场,埋骨他乡?从吴淞口到苏州河,从大场到罗店,从雨花台到光华门…现在,轮到咱们江阴了!”
“咱们这里,是通往武汉,通往重庆,通往大后方最后的水路屏障!鬼子想过去,除非从我辈军人尸身上踏过去!除非把长江水,用咱们的血染红!”
“诸位同袍,” 陈远山的声音低沉下去,却更加清晰,如同重锤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今日召集大家,不是来商议撤与不撤——江阴,无路可撤!也不是来讨论能守多久——吾辈军人,受命守土,唯有尽忠职守,血战到底!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直到最后一口气!”
“是告诉诸位,最后的时刻,到了。回去,告诉每一个还能拿得动枪的弟兄,告诉每一个还能喘气的兄弟:小鬼子倾巢来犯,要跟咱们决一死战了!咱们江阴全体将士,别无他路,唯有抱定与阵地共存亡之决心,多杀一个鬼子,就为后面的兄弟多挣一分活路!为惨死的同胞多报一分血仇!为这破碎的山河,多守一寸土地!”
“人在,阵地在!人亡,阵地亡!” 陈远山猛地拔出腰间的佩枪,重重拍在铺着地图的弹药箱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密室里,一片死寂,随即,是粗重的喘息,是牙齿紧咬的咯咯声,是拳头紧握的骨节爆响。那位脸上带疤的旅长第一个站起来,眼睛赤红,嘶声吼道:“人在阵地在!跟狗日的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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