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林霁走进了酿酒坊。
在最里面那个恒温的架子上面有一排陶坛。
每个坛子上面都贴着一张纸条标注了封坛的日期和内容物。
他找到了其中一个。
纸条上写着——“桂华红。紫玉葡萄+蜜桂花。封坛日期:去年八月十五。”
掐指一算——已经过了半年了。
他用手掌贴在坛壁上面。
闭了闭眼。
坛子里面传来了一种极其微弱的温度变化。
不是外面空气温度的传导。
是酒液自身在漫长的陈化过程中产生的微弱热量。
发酵虽然早就结束了但那些风味物质之间的化学反应还在缓慢地进行着。
酯化、氧化、水解——无数种分子层面的变化在密封的陶坛里面日复一日地积累着。
这些变化的速度极其缓慢。
慢到你每天去看它什么区别都感觉不到。
但半年下来那些细微的变化叠加在一起就足以让酒的风格发生质的转变。
“该开了。”
他拿起了一把小凿子。
对准了坛口的泥封一下一下地凿。
黄泥巴一块一块地脱落。
露出了底下那层棉布封口。
他把棉布揭开了。
一股气味从坛口涌了出来。
那气味——
他的鼻子抽动了两下。
眉头先是微微皱了一下。
然后慢慢地舒展开了。
跟半年前刚封坛时的味道完全不同了。
半年前的桂华红闻着是一股浓烈的、青涩的、带着明显果酸的气息。
你能闻到葡萄的甜也能闻到桂花的香但两者是分离的——各自为政互不搭界。
现在不一样了。
半年的陈化让果香和花香彻底融合在了一起。
你分不清哪个是葡萄哪个是桂花了。
两种香味交织在了一起变成了一种全新的、此前从未出现过的复合气息。
那气息的第一层是甜的——不是蜜糖的甜是那种成熟水果在微发酵之后产生的自然果甜。
第二层是花香——但不是生鲜桂花的那种浓烈扑鼻的花香。
而是被时间打磨过了的、变得内敛而深沉的花香。
像是把一朵桂花封在了琥珀里面。
你知道它在那里但你得凑近了才闻得到。
第三层——
这一层让林霁惊喜了。
有一股极其微弱的木质香。
不是桶存木材的那种木香——因为他没用过木桶存放。
是陶坛本身在长期浸泡中释放出来的微量矿物质气息。
那种气息跟葡萄酒的果酸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化学反应形成了一种类似于檀木的沉稳底味。
这是华夏陶坛存酒跟西方橡木桶存酒的根本区别。
橡木桶给酒带来的是香草味、焦糖味和太妃糖味——那是西方红酒特有的标签。
陶坛给酒带来的是矿物质味、泥土味和一种说不清的“大地气息”。
两种风格截然不同但各有各的美。
林霁用竹勺舀了一小杯。
酒液的颜色变了。
半年前是那种年轻的、偏紫红色的鲜艳。
现在变成了一种更深沉的宝石红。
红里透着一丝琥珀色的暖调。
在光线下面有一种丝绸般的光泽——不是清澈透亮的那种光泽是带着一层细腻质感的半透光。
说明酒液中的单宁已经充分聚合软化了。
口感不会再有年轻酒那种涩涩的粗糙感了。
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入口的第一瞬间——果酸。
但不是那种咬了一口生葡萄的尖锐酸。
是圆润的、被果甜包裹住了的柔酸。
像是有人把一颗酸梅糖的外壳咬开了——外面是甜的里面才是酸的。
然后果甜慢慢地涌了上来。
浓稠的、带着紫玉葡萄特有的那种深沉果味的甜。
不是白糖的甜。
是果肉本身在阳光下积攒了整整一个夏天的甜。
再然后桂花的香味出现了。
不是在嘴巴里出现的。
是在鼻腔里。
酒液咽下去之后那股花香从喉咙顺着呼吸道倒流回了鼻腔。
幽幽的。
像是有人在你身后十步远的地方拎了一朵桂花从你身边走过——你闻到了但等你回头看它已经走远了。
最后一层是余味。
极其绵长的余味。
酒咽下去之后嘴巴里面的感觉一直在变。
前十秒是甜的。
十秒到三十秒之间变成了一种温润的回甘。
三十秒之后那股微弱的矿物质底味浮了上来——干干的涩涩的但不让人不舒服。
反而让你觉得整个嘴巴被清洁了一遍。
像是喝了一杯上好的茶之后的那种生津感。
林霁放下了杯子。
闭着眼品了好一阵子。
“成了。”
他睁开眼。
那两个字说得很轻。
但语气里面有一种笃定的分量。
苏晚晴联系了赵德柱一起来品鉴。
赵德柱当天下午就开着车从县城赶了过来。
老爷子一进酿酒坊的门就开始使劲吸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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