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物院的仓库里一股子陈年木头和桐油味儿，混着新铸金属的腥气，闻得人脑仁发紧。
老鬼蹲在一口打开的箱子前，正把一捆捆特制的箭矢往里码。箭杆是暗沉的黑铁木，箭头不是铁，是某种哑光的灰色晶体，在仓库顶窗透下来的天光里泛着冷森森的光。
“这玩意儿真能破开那些石头壳子？”他拿起一支，掂了掂，有点沉。
“理论上可以。”墨棋蹲在旁边，正对着一张长长的清单，手指顺着纸面往下划，嘴里念念有词，“……防寒玉髓二十块、抗能护符四十张、固化干粮……等等，玉髓怎么少了两块？”他猛地抬头，额头上都是细汗，“谁最后清点的？苏先生！苏先生！”
苏晚晴在仓库另一头应了一声。她面前摊开七八个药囊，正用一杆小银秤称量药材。听到喊声，她头也没抬：“玉髓在左边第三个藤箱底层，用棉絮裹着。昨晚上清点时怕磕碰，我挪的位置。”
墨棋“哦”了一声，擦擦汗，继续核对。
老鬼把箭矢塞进箱子里，又抓起旁边一个皮水囊，拔开塞子闻了闻——不是水，是粘稠的、半透明的胶质，有股淡淡的草药甜味。
“这又是什么玩意儿？”
“高能营养胶。”墨棋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昆仑那边地脉能量紊乱，寻常食物吃下去可能消化不了，还会反噬。这个是用地脉温养过的药材和晶粉调的，吃一口能顶一天。”
老鬼脸皱成一团：“听着就难吃。”
“总比饿死强。”
“也是。”老鬼把水囊塞回箱子，忽然想起什么，扭头朝仓库门口喊，“哎！酒呢？说了要带酒！那鬼地方冰天雪地的，没口酒暖身子，老子可撑不住！”
门口，萧凛正试一把新打制的剑。剑身比寻常的窄，更厚，刃口泛着暗蓝色的淬火纹。他闻言抬头：“带了。五十斤烈烧刀子，全在车上。”
“才五十斤？”老鬼瞪眼，“够谁喝？”
“够了。”萧凛手腕一抖，剑尖在空中划出个弧，发出细微的破空声，“又不是去享福的。”
他说完，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的伤已经结了暗红的痂，但握剑时还是会疼，像有根小针在肉里挑。他不动声色地转了转手腕，把剑插回鞘里。
仓库角落里，林昭在试衣服。
特制的御寒服，外层是某种银灰色的、带着细密鳞纹的织物，据说掺了冰蚕丝和陨铁粉，能抗极寒和能量侵蚀。里衬是柔软的雪貂绒，贴着皮肤那面还缝了一层薄薄的、会自己发热的赤玉片。
她穿起来有点费力——右臂晶化后，关节不那么灵活了。阿霞在后面帮她系束带，手指碰到她肩膀时顿了顿。
“夫人，”阿霞声音很低，“您这儿……”
“嗯？”
“好像又硬了点。”
林昭没说话。她抬起左手，摸了摸右肩。确实，原本晶化只到肩膀下面一点，现在，已经漫过了肩头，锁骨的位置也开始有那种冰裂似的纹路了。隔着衣服摸不出来，但能感觉到，那一块的皮肤——如果还能叫皮肤的话——比别处更凉，更僵。
像冻住的肉。
她放下手，转头问阿霞：“外面看得明显吗？”
阿霞仔细看了看，摇头：“不明显。衣服领子高，遮住了。就是……”她顿了顿，“您鬓角那几根蓝色的，又多了。要不要染一下？”
林昭对着旁边一个铜水盆照了照。水纹晃动，倒影模糊，但确实能看到，右耳侧那一小撮头发，已经全成了冰蓝色，在白发里扎眼得很。
“不用了。”她说，“染了也会长出来。”
阿霞还想说什么，仓库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冷风灌进来，吹得墙角的油灯晃了晃。
萧珏站在门口。
他没穿龙袍，就一身寻常的靛蓝棉袍，外面罩了件半旧的狐裘，看着像个寻常富家公子。身后跟着太子妃刘氏，怀里抱着个小团子——皇长孙萧琮，刚满两岁，裹得像个球，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
仓库里的人都停了动作。
萧珏走进来，先对萧凛和林昭躬身：“父皇，母后。”然后直起身，目光扫过满地的箱笼、武器、药材，喉结滚了滚，没说话。
小琮儿在母亲怀里扭了扭，忽然伸手指向林昭，奶声奶气：“奶奶！”
林昭怔了怔，然后笑了。她走过去，想抱，又停住——手太冰了。最后只是伸手，轻轻摸了摸孩子柔软的脸蛋。
小琮儿不怕冷，反而抓住她一根手指，往嘴里塞。林昭的手指是晶化的，孩子的小牙齿硌上去，“咯”一声，他自己先愣了，然后“哇”地哭出来。
“哎哟小祖宗！”太子妃赶紧哄，又尴尬地看林昭，“母后，他不懂事……”
“没事。”林昭收回手，指尖还留着孩子温热的触感，和她自己的冰凉混在一起，有种奇怪的错位感。她看着小琮儿哭红的脸，忽然说：“琮儿长大后，让他多读点杂书。别光读经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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