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抹暗红在天边挂了一整夜。
像没擦干净的血迹，又像谁眯着的眼睛。老鬼后半夜实在熬不住，靠着船舷打起了呼噜，手里还攥着那把抹了药的短弩。萧凛一直站在船头盯着，直到东边海平面泛出鱼肚白，那线暗红才渐渐淡去，融进晨光里，分不清是消失了，还是藏起来了。
林昭调息了三个时辰。睁开眼时，晶化手臂上的暗红纹路淡了些，但没完全褪。她动了动手指，关节处传来细微的、类似冰块裂开的“咔嚓”声——很轻，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还有两个时辰。”星灵族的声音准时在意识里响起，平静得像在说“该吃饭了”。
萧凛转过身，眼下泛着青黑。他没问林昭感觉怎么样，只是递过来一个水囊：“润润嗓子。”
水是温的。林昭接过来喝了一口，才发现萧凛不知什么时候在船舱角落生了小火炉，烧了热水。炉子很小，火苗蓝汪汪的，用的是老鬼带的“应急火石”——那玩意儿据说能烧一整天，就是烟有点大，带着股硫磺味。
“你歇会儿。”林昭说。
“歇不着。”萧凛揉了揉太阳穴，“一闭眼，就看见那玩意儿。”他指了指东南方，现在那里只剩一片正常的、灰蓝色的晨雾。
老鬼被说话声吵醒，打了个巨大的哈欠，口水差点流到衣襟上。他抹了把脸，嘟囔道：“老夫做了个梦，梦见在吃烤全羊，刚撕下条腿，羊突然开口说‘你压着我尾巴了’——他娘的，饿醒的。”
这话把林昭逗笑了。笑声很轻，在安静的海面上荡开，莫名驱散了些紧绷的气氛。
就在这时，她怀里的传讯玉符突然发起热来。
不是紧急联络的那种烫，是温温的、持续的暖。林昭掏出来一看，玉符表面浮起几行淡淡的光字——是乌日娜的信。
信很短，字迹有些潦草，像是趴在马背上匆匆写的：
“阿姨，我们到了。选了白狼谷往南三十里的草甸子，背风，有条小河。第一天搭了七个帐篷，晚上刮大风，塌了三个。现在重新弄好了。昨天收了第一批牧草种子，长得歪歪扭扭的，但总算绿了。对了，墨棋来了，带了两个怪模怪样的铁盒子，说能‘测地气’。孩子们围着看，把他眼镜都碰掉了。我们都好，就是有点想您做的奶糕。保重身子。乌日娜。”
信末尾，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图案——像朵云，又像只蜷着睡觉的小羊。
林昭盯着那图案看了很久，指腹摩挲着玉符温润的边缘。晶化的指尖感受不到温度，但能感觉到玉符上细微的能量流动，那是乌日娜写字时残留的、属于草原的蓬勃生气。
“乌日娜那丫头？”萧凛问。
“嗯。”林昭把信递给他看，“安顿下来了。”
萧凛扫了一眼，嘴角难得勾起点笑意：“塌了三个帐篷……这开头够实在。”
老鬼凑过来瞅了瞅，嘿嘿笑：“比咱们强。咱们这会儿还在海上飘着，前头是炸弹，后头是不知道啥玩意儿的红眼睛。”
这话又把现实拽了回来。
林昭收起玉符，那点暖意还残留在掌心——确切说，是残留在还能感知温度的左手里。右手依旧冰凉，暗红纹路像刻进水晶的血管。
她站起身，走到船舷边，看向海底。
光海在白天没那么显眼了，但仔细看，海水深处还是幽幽地泛着蓝，像一大块没化开的劣质翡翠。海面异常平静，连只海鸟都没有。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星灵族，”她在心里问，“那装置……除了污染，还会做什么？”
片刻沉默后，回答传来：“积累能量。达到临界值后，可被远程引爆，或……被汲取。”
“汲取？”
“转化为可利用的能源，或武器。”星灵族顿了顿，“此技术，在吾族早期历史中曾出现，后被禁止。因其代价过于沉重——被汲取的地脉节点，将永久枯竭，周围生灵异化。”
林昭想起北狄那些石坛，想起那些眼睛发红、身上长晶簇的狼。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右臂。
“西洋那些人，”萧凛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他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他们知道这后果吗？”
星灵族没有立刻回答。
海风忽然大了些，吹得船帆“啪啦”一声响。老鬼在船头骂了句“这破风”，手忙脚乱地去收帆索。
“知与不知，”星灵族的声音终于响起，“于结果并无区别。贪婪与恐惧驱动下，理性往往让路。”
这话说得很平静，但林昭听出了一丝……疲倦。不是人类的疲倦，是某种更漫长的、看过太多类似戏码后的倦怠。
她忽然想问：你们星灵族，是不是也走过这样的弯路？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没必要问了。答案大概就写在眼前这片海里，写在那装置暗红色的微光里，写在天边那抹可能再次出现的暗红里。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海面上的光海彻底隐去，海水恢复了正常的深蓝色。远处有海鸥开始叫，声音尖利，划破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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