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浮上水面时，天阴了。
不是乌云那种阴，是天空像是被蒙了层灰纱，太阳成了个模糊的亮斑，有气无力地挂着。海水也变了——不再是清澈的蓝，而是泛着种黏腻的、灰绿的颜色，像搁久了的菜汤。
老鬼把她拖上船时，嘴里“嘶”了一声：“你这手……”
林昭低头看自己的右臂。暗红和冰蓝像打翻的颜料混在一起，沿着晶体纹路渗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仿佛岩浆在冰川下流动的质感。最糟糕的是触感：明明看着像烧红的铁，摸上去却刺骨的冷，冷得她左手指尖刚碰上就冻得发麻。
可同时，又能感觉到皮肤下面有东西在“蠕动”。
不是真的蠕动，是能量在重组、冲撞带来的错觉。像一窝刚醒的蛇在皮囊下翻身。
“别碰。”她哑着嗓子说，把手臂缩回袖子里。布料摩擦过皮肤时，发出细微的、类似砂纸打磨玻璃的“沙沙”声。
萧凛递过来干衣服，动作很稳，但林昭看见他手背上的筋绷得像弓弦。他没问海底发生了什么，只是说：“先换衣服，别着凉。”
这话有点可笑。她现在已经不知道“凉”是什么感觉了——右半边身体像泡在冰里，左半边却又正常。那种割裂感比疼痛更折磨人，像一个人被活生生劈成了两半，一半还活着，一半已经成了别的什么东西。
换衣服时出了点小麻烦。右臂僵硬得不听使唤，袖子套了半天才套进去。扣子更麻烦，手指根本不配合，扣眼对了几次都对不准。最后还是萧凛看不下去，蹲下来帮她扣。
他手指碰到她脖颈时，林昭下意识缩了一下。
不是疼。
是……陌生。
好像那已经不是她的皮肤了。
萧凛动作顿了顿，然后继续，一颗一颗，扣得很慢，很仔细。扣到最后那颗时，他忽然低声说：“小时候我骑马摔断了胳膊，你也是这样帮我穿衣服的。”
林昭愣了愣。
记忆里确实有这么回事。那时候萧凛才十岁，从马背上摔下来，右臂骨折，吊着绷带，左边袖子死活穿不进去，气得把衣服摔在地上。她捡起来，一边笑他“小霸王也有今天”，一边蹲下来帮他穿。
那时候阳光很好，从窗格子透进来，照得空气里的灰尘都金灿灿的。
“你还说，”萧凛扣好最后一颗扣子，手没松开，就搭在她衣领上，“说我是‘独臂大侠’，以后只能练左手剑。”
林昭想笑，但嘴角扯不动。晶化已经蔓延到下颌了，肌肉僵硬得像戴了面具。
“那时候……”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真好。”
萧凛抬起头看她。看了很久，然后说：“现在也好。”
他说得很认真，认真得让林昭鼻子发酸——虽然泪腺好像也受影响，眼泪流不出来，只有眼眶发胀的涩痛。
老鬼在船头咳嗽一声：“那啥……星灵族那位，还在底下等着呢。”
林昭这才想起正事。她整理了一下情绪——如果那种混乱的、割裂的感觉也能算情绪的话——然后闭眼，尝试再次连接星灵族。
这次很容易。
几乎是刚沉下意念，那个纯白的空间就展开了。星灵族“辉光”站在中央，身形比上次清晰了些，额头上的晶体纹路流转着淡金色的光。
但它没有立刻说话。
它“看”着林昭——确切说，是“看”着她意识投影中那截暗红与冰蓝交杂的手臂。那目光没有情绪，但林昭能感觉到某种……审视。像工匠在检查一件出了瑕疵的作品。
“标记，已确认。”辉光终于开口，意识声音依旧平静，“吞噬者先锋释放的‘诱饵’，含有身份识别编码。你吸收了装置污染能量，编码与你体内的‘钥匙’共鸣，完成标记。”
林昭强迫自己冷静：“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辉光说，“你已成为优先级目标。吞噬者族群将能更精准地定位你，并通过标记，尝试……侵蚀与转化。”
“转化？”萧凛的意识也接入了——他一直握着林昭的手，此刻两人的意识在星灵空间里并肩而立。
“将‘钥匙’持有者，转化为它们的‘信标’或‘桥梁’。”辉光解释，“吞噬者以能量为食，但智慧文明创造的能量场尤为复杂、美味。它们需要媒介来解析、定位、最终吞噬。被标记的‘钥匙’，是最佳媒介。”
林昭想起那些嘈杂的、充满饥渴的声音。
“同类……钥匙……污染了的钥匙……”
她打了个寒颤。虽然在这个空间里没有“身体”，但那种被窥视、被觊觎的感觉真实得可怕。
“有办法清除标记吗？”萧凛问。
辉光沉默了片刻。
“有。”它说，“但需要时间，需要纯净能量冲刷，需要你自身意志抵抗侵蚀。并且……”它转向林昭，“清除过程中，你可能失去部分‘钥匙’功能，或永久改变能量结构。”
“改变成什么样？”
“未知。”辉光坦白，“吾族未曾有‘钥匙’持有者被成功标记后清除的先例。通常，他们会在被完全转化前，选择自我湮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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