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廿五,雨过天晴。
瘦猴躺在伤兵营的木板床上,盯着屋顶看。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泥地上投出方形的光斑,灰尘在光里飞舞。
背上的箭伤已经处理过了,苏婉亲手取的箭头,敷了金疮药,包扎得严严实实。左小腿的伤口深些,缝了七针,现在还不能下地。但比起死在河里的兄弟,这已经算轻伤了。
门帘掀开,老猫走进来。
老猫穿着斥候营特有的深色劲装,腰间挂着短刀和绳钩,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锐利。他是斥候都统领,北疆情报网的头子,直接对陈骤负责。手下有瘦猴这样的好手三十多人,散在草原、京城、乃至江南。
“还疼吗?”老猫在床边坐下。
“还好。”瘦猴想坐起来,老猫按住他,“躺着吧。你这趟……干得不错。”
瘦猴咧嘴,笑容牵动伤口,疼得他龇牙:“信送到了?”
“送到了。”老猫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倒出几粒碎银子,塞进瘦猴手里,“这是将军赏的。另外,兄弟们的抚恤已经发了,每人三十两,送到他们家里。”
瘦猴握紧银子,银子冰凉,硌得手心疼。三十两,一条命的价格。小李子家里有个瞎眼的老娘,黑子才刚娶媳妇,大锤的儿子还没满月……现在都没了。
“老猫,”瘦猴声音发哑,“‘狼主’那边……”
“将军有安排。”老猫说,“你先养伤,养好了还有事做。孙文那封信,很重要。将军说,等秋收演武完了,要动一动‘狼主’的老巢。”
“动老巢?”
“嗯。”老猫压低声音,“‘狼主’在狼居胥山存了三个月的粮,够一万五千人吃。咱们要是能烧了那些粮,他这个冬天就难过了。”
瘦猴眼睛亮了:“我去!”
“你先养好伤。”老猫拍拍他肩膀,“到时候少不了你。”
他起身要走,瘦猴叫住他:“老猫……那兄弟们的坟……”
“葬在阴山南坡,面朝北。”老猫说,“让他们看着草原,看着那些胡狗怎么死。”
门帘落下,老猫走了。
瘦猴躺回去,看着屋顶。阳光在移动,从床尾慢慢移到床头。
他闭上眼,想起渡河时黑子中箭的样子——那一箭射在胸口,黑子栽进水里,连喊都没喊一声。还有小李子,被疯马撞翻的胡骑乱刀砍死,肠子流了一地。
这些画面,他得记着。
记着,才能让那些胡狗血债血偿。
同一时刻,黑水河北岸。
耿石骑在马上,看着眼前这片营地。营地不大,几十顶帐篷,扎在一片缓坡上。帐篷是白狼皮缝的,在阳光下泛着乳白的光。营地里有人走动,大多是女人和孩子,男人应该都去放牧了。
他身边跟着五个亲兵,都穿着晋军制式皮甲,但没带长兵器,只配了腰刀。马背上驮着几个木箱,里面装着丝绸、茶叶、盐块。
一个白狼部骑手从营地里驰出,到三十步外勒马,用生硬的汉话喊:“来者何人?”
耿石抱拳:“北庭都护府使者耿石,奉镇北侯之命,求见白狼部首领。”
骑手打量他几眼,调转马头:“跟我来。”
耿石催马跟上。进营地时,不少白狼部的人从帐篷里探出头看。女人抱着孩子,孩子瞪大眼睛——他们很少见到汉人军官来营地。
首领的帐篷在营地中央,比别的帐篷大一圈,门口挂着狼头骨。耿石下马,掀开帐篷帘子走进去。
帐篷里光线昏暗,地上铺着狼皮,正中坐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脸上刺着青色的狼图腾,左耳戴金环。这就是白狼部首领,乌维。
乌维身边站着个年轻人,二十来岁,是乌维的儿子乌力罕。乌力罕眼神警惕,手一直按在腰刀上。
“坐。”乌维指了指对面的狼皮。
耿石坐下,亲兵把木箱抬进来,打开。丝绸在昏暗的光线里依然亮眼,茶叶散发出清香,盐块雪白。
“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耿石说。
乌维看了一眼,没动:“耿使者远道而来,不只是送礼吧?”
“首领明鉴。”耿石说,“九月十五,镇北侯将在黑水河北岸演武,特请白狼部、黑水部首领前往观礼。届时,可详谈互市事宜。”
“互市?”乌力罕开口,声音带着讥讽,“你们汉人说的互市,就是拿些绸缎茶叶,换我们的马匹皮货。可盐铁呢?你们给过吗?”
“这次给。”耿石平静地说,“只要白狼部愿归附大晋,互市不仅开盐铁,还可开兵器——当然,是有限制的。但总比‘狼主’只许空诺强。”
乌维眼睛眯起来:“‘狼主’也派人来过。”
“我知道。”耿石说,“他许你们四成战利品,对吗?但首领想过没有,‘狼主’若能轻易攻破北疆,何必来拉拢你们?正是因为他攻不破,才需要你们当炮灰。四成战利品?等你们替他死伤过半,剩下的人还能拿到多少?”
乌力罕冷笑:“那你们呢?你们就不会让我们当炮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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