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以前是纳兰王府的花园别墅,现在看着,却像是个荒废的鬼宅。
院子里的杂草长得比人高,铁栅栏门上的漆掉了一半。
裴石楠按了两下喇叭。
过了好半天,一个佣人才撑着伞出来开门。
屋里没开灯,黑漆漆的。
翟婉云熟门熟路地走进大厅,看见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王爷”,正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颗核桃。
五年而已,纳兰敬明竟看着老了。
辫子早在五年前就剪了。
现在留着个寸头,挂着圆墨镜,两鬓全白。
身上那件曾经笔挺的西装,现在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像是借来的。
屋里很空。
以前那些摆满架子的古董花瓶,字画,玉器,全都不见了。
只剩下几件笨重的红木家具,孤零零地立在那儿。
“丫头来了?”
纳兰敬明没起身,声音有些沙哑。
“纳兰叔。”
翟婉云走过去,在他下首坐下。
“喝茶自己倒,没那么多讲究。”
纳兰敬明指了指桌上缺了口的紫砂壶。
翟婉云没动茶壶,只是看着这空荡荡的屋子,心里发酸,“纳兰叔,药厂那边分红下来了,我给您带了些......”
“拿走。”
又是这两个字。
纳兰敬明停下手里转动的核桃,那双藏在墨镜后面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我纳兰敬明这辈子,吃过见过玩过。这点产业,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卖了也就卖了,就当换成大洋给祖宗还债。”
他说着,从脚边踢过来一个旧皮箱。
“最后一笔了,前朝留下来的翡翠白菜,让我给卖了.......”
纳兰敬明语气平淡,像是在说扔了一颗烂白菜。
翟婉云猛地站起来,“这不行啊!那是您最后的念想......”
“有个屁的念想!”
纳兰敬明嗤笑一声,“国都要没了,还要那些个破石头干什么?留着给小日本子当圆明园抢啊?”
翟婉云心里闷闷的,觉得沉重,喘不上气。
这几年,纳兰敬明竭尽全力的帮助她办厂子,搞走私。
眼睁睁的看着他偌大的基业一点点落寞,可这个男人一句怨言也没有。
纳兰敬明看着呆愣的翟婉云,正色道,“说个正事。让刘振声在苏州那两个作坊机灵点。还有最近你们往苏北拉货的那条线也收一收。最近姓戴的手下那帮人活动的很频繁,别到时候让人抄了.......”
翟婉云心头一凛。
纳兰敬明虽然家底空了,但他在外界的人脉还在,这消息绝对不是空穴来风。
“嗯,我知道了。”
翟婉云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陆......陆大哥他们,可能要回来了......”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
纳兰敬明手里的核桃“咔哒”一声停住了。
他抬起头,墨镜下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似乎想笑,又硬生生给憋了回去。
“这狗日的.......”
他骂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咬牙切齿的狠劲,又透着如释重负的松快,“还知道回来?老子以为他死在香港的温柔乡里了呢。”
“行了行了,滚吧......”
纳兰敬明挥挥手,像是赶苍蝇一样,“给姓陆的那小子带个话。老子这几年散尽家财陪你们这帮疯子玩命,他要不给老子掀几个漂亮的浪花来,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他......”
翟婉云拎着那个装着“翡翠白菜”换来的皮箱,走出纳兰家的宅子。
雨还在下,没完没了......
再回到公共租界的小院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翟婉云觉得浑身的骨头架子都要散了。
这几年她就像个不知疲倦的陀螺,被一根叫“责任”的鞭子抽着转。
以前翟婉云不信命。
可自从三三年,国民政府签了《塘沽协定》,日本人把整个冀中划成了非武装区。
三五年又签了《何梅协定》,河北全境也没了。
她这才发现,陆寅当年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精准地落了下来。
他说五年,日本人根本不会停。
他说和平是打出来的,不是谈出来的。
他说上海这一仗,早晚还得打。
现在翟婉云深信不疑......
“小师妹,你先上去歇着,我去弄点吃的。”
裴石楠把车停好,看着翟婉云那张惨白的脸,眼里满是心疼。
“不用了,我不饿。”
翟婉云摆摆手,拖着步子上二楼。
推开书房的门,一股淡淡的霉味混着书卷气扑面而来。
她习惯性地伸手去拉灯绳。
“啪嗒”。
昏黄的灯光亮起,照亮这张她趴了五年的书桌。
突然,她的目光凝固了。
原本摆得整整齐齐的笔架乱了,一支狼毫随意地扔在砚台边。
砚台里的墨还没干透,散发着一股松烟味。
而在镇尺下面,压着一张宣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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