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胃好了?”
“没好。但也没以前那么糟了。换了工作岗位之后,作息规律了,吃饭按时了,胃病自然就好多了。以前在贵州蹲守的时候,经常一连几天就靠压缩饼干和凉水撑着,有时候蹲在草丛里一整夜,连水都不敢多喝,怕要上厕所暴露位置。胃不出毛病才怪。”
沈红夹了一片毛肚在锅里涮了涮,数到七八下就捞起来,在芝麻酱碗里蘸了一下,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眯起眼睛,露出那种吃到好东西时才会有的表情,“还是这家的毛肚好,脆,嫩,有嚼头又不老。我在云南吃过一次火锅,毛肚切得跟皮鞋底似的,嚼都嚼不动。”
吴良友也夹了一片羊肉涮了涮,在麻酱碗里转了一圈。
羊肉切得薄如蝉翼,在沸汤里翻滚几秒钟就熟了,入口鲜嫩绵滑,带着一股淡淡的奶香味。
“你当年在江源也是这样。陈远山跟我说,沈红这个女人不要命,别人蹲点蹲八个小时,她蹲十六个小时。别人喝一瓶红牛,她喝三瓶。后来胃坏了,医生让她戒咖啡戒辣椒,她一样都没戒掉。”
“戒了。在云南一个月没吃辣,胃好多了。”
沈红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不过回来第一顿必须吃辣。这是仪式感。在云南洱海边那一个月,我每天早上被鸟叫声吵醒——是真的鸟叫,不是手机闹钟的那种电子声。起床后先泡一杯普洱茶坐在院子里喝,苍山的影子倒映在茶汤里,像一幅画。白天要么看书要么写字,傍晚沿着湖边散步,看晚霞把整片湖水染成红色。那种红跟审讯室里的红灯不一样,是活的,会流动的,会变化的。”
“你还会写字?以前没听你说过。”
“在部里这些年写了几十万字的报告,不算写字算什么?”
沈红笑了,露出牙齿,嘴角弯弯的,“以前写的是案情分析和抓捕报告,现在写的是政策研究和内参建议。都是写字,但用的笔不一样。以前用的笔是铁笔,现在用的是毛笔。不过底子没变——都是想把事情说清楚,说透,说到让对方没办法反驳。这一点跟你很像。”
两人边吃边聊,从青远市的生态修复聊到老矿工的矽肺病保障,从工程质量倒查聊到沈红在云南的见闻。
沈红说她在洱海边租的小院子里有一棵老梅树,她去的时候梅花已经谢了,但枝干特别有味道,像一幅水墨画里那种瘦硬的老梅,她每天早上对着那棵梅树喝茶,觉得心里特别安静。
“我在洱海边想明白了一件事。”
沈红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目光透过窗户落在楼下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群上,“我这辈子追了无数人——毒贩、间谍、贪官、走私犯。追到最后,我追的不是人,是正义。但正义这个东西,你永远追不到尽头。追完黑石,还会有别的什么组织冒出来。追完程瀚,还会有别的贪官藏在暗处。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我跑得够快、追得够紧,就能把所有坏人都抓干净。后来在云南看着苍山洱海,我忽然想明白了——我不可能抓干净所有坏人,但我可以把我知道的每一个坏人都追到底。剩下的,交给后来的人。”
吴良友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
“你这话说得像个哲学家。不过你说得对——我们这一代人能做的,就是把自己该做的事做好。剩下的,交给后来的人。你带的那几个年轻人,就是在替你做‘后来的人’该做的事。”
他顿了顿,“说到后来的人——吴语的研究生论文被《地质学报》录用了。李婷在生态环境厅干得不错,今年被评为优秀公务员。这些年轻人,比我们当年强。”
“李婷那孩子不容易。”
沈红把杯中的黄酒一饮而尽,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下,“在黑石手下经历了那么多,亲眼看着邝文杰被带走、看着黑石的网络一点点被撕碎,还能走出来,考上公务员,好好工作。你跟她说,我敬佩她。不是每个经历过那种事的人都能重新站起来。她站起来了,而且站得很直。吴语什么时候毕业?我记得他研究生快读完了。”
“明年毕业。导师想让他继续读博士,他说想先工作几年,积累一些野外经验再回去深造。我支持他的想法——搞地质的人,不能老待在实验室里,得去野外,去山里,去戈壁滩上,拿锤子敲石头,用脚丈量大地。就像他爷爷当年在矿上一样——爷爷在井下用双脚丈量煤层,他在山上用双脚丈量山脉。”
“你让他去。”
沈红的眼睛在火锅的蒸汽后面亮闪闪的,“你父亲当年在矿上也是这样——用脚丈量矿井下的每一寸土地,用眼睛看清楚每一块煤的成色。吴语在干他爷爷干过的事,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换了一种工具。他爷爷用镐头和铁锹,他用地质锤和显微镜。这块土地上的矿脉不会变,地层不会变,但挖矿的人会变,一代一代地变下去,每一代都用不同的方式去触摸同一片地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喜欢权欲之涡请大家收藏:(m.qbxsw.com)权欲之涡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