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刚蒙蒙亮,昭华殿的朱红宫门便早早敞开。
崔皇后端坐正殿正中宝座,一身深紫织金凤纹宫装,高挽流云发髻,全套赤金点翠头面衬得她面容肃穆,气度远比年节大典还要威严凝重。殿内两侧垂手立着数十名女官,皆是六局二十四司手握实权的掌事女官,人人屏息敛气,殿中气氛沉冷,仿佛凝了一层寒霜。
墨倾倾与陈怡安被一同传召入殿,二人心中皆是骤然一紧。
彼此匆匆对视,眼底同藏着茫然无措——往日即便有事,皇后也只在东宫简单训诫,从未在昭华殿摆出这般大阵仗。
“儿臣参见母后。”
“臣女参见皇后娘娘。”
崔皇后垂眸,淡淡扫过阶下跪伏的两人,眼底平静无波。
她轻轻抬了抬手,身侧掌事女官立刻上前,缓缓铺开明黄懿旨绢卷,清了清嗓子,高声诵读起来。
“奉皇后懿旨:
太子陈怡安,身为南梁储君,身负江山社稷之重,受万民仰赖托付。前些日子泛舟湖上,为救女子舍身跃入湖水,置自身安危、国本安稳于不顾,行事鲁莽,有违储君本分,辜负皇室列祖列宗期许。此番虽侥幸无恙,隐患却不可不除。
南梁皇室子嗣单薄,东宫至今无皇嗣绵延,乃是朝堂心腹隐忧。为江山永续、宗室香火绵延考量,必须将祸端掐灭于萌芽之时。
今甄选世家六部贵女五名,个个品貌端正、家世清白,定于明日传旨接入东宫。若能诞下皇室血脉,便晋封侧妃,世代承沐皇家恩宠。
自翌日起,东宫诸女按序两日一轮侍寝,不得推诿延误。但凡有半分违抗,即刻将墨倾倾遣送北临,永不相见。
限两月为期,若是东宫依旧无孕,五位贵女尽数迁出东宫,墨倾倾即刻返回北临,此生不许再踏足南梁国境。”
女官清冷平直的嗓音回荡在空旷大殿,一字一句,如同铁钉狠狠砸在青石地面。
话音落尽,殿内死寂一片,众人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陈怡安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挺直的脊背,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他当即抬首,:“母后…….”
“皇儿休要多言。”
崔皇后声线冷沉,直接截断他的话,威严压满大殿,不给半分开口余地。
陈怡安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堵在喉间,下颌绷得紧绷,藏在宽袖里的双拳死死攥起。
身侧的墨倾倾将他失态尽数看在眼里,片刻后深吸一口气,直起跪伏的身子,越过满殿垂首的宫人,直视高座之上的崔皇后:“皇后娘娘,倾倾有话禀奏。”
崔皇后淡淡吐出一个字:“讲。”
“我愿即刻与太子殿下成婚,绵延子嗣。不必劳烦甄选世家贵女,更无需定下轮值规矩,臣女一人足矣。”墨倾倾字字清晰,声响稳而坚定。
殿内一众女官尽数埋下头,无人敢抬眼窥探殿中局势。
崔皇后唇边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本宫此举本就是双重考量,既要皇室绵延子嗣,亦要磨去太子满心满眼只装着你的性子。若东宫仅有你一人,他日久无身孕,朝堂宗室非议四起,于江山、于太子皆是祸患。轮侍之规,无可变通。”
话音刚落,陈怡安再度上前,躬身恳切:“母后,儿臣与倾倾心意相通,何必强行纳世家贵女入宫,还望母后收回旨意。”
“放肆!”崔皇后厉声斥断他,眉目骤然冷厉,“你身居储君之位,不思江山社稷,皇室香火,一心只念儿女私情,何其自私!国本传承为重,儿女情长为轻,今日这道懿旨绝无缓和余地,你若执意抗拒,本宫即刻传命,将墨倾倾遣送北临,永世不许归来!”
一句斥责重重砸下,陈怡安肩头猛地一沉,再不敢争辩,垂首静立,周身压抑难言。
崔皇后旋即收敛怒色,语调重回冷肃:“旨意已定,无可更改。从今往后,你与太子每周仅能会面两次,不许私下独处,自有宫人全程看管。都退下吧。”
墨倾倾僵跪在原地,心口沉甸甸。
陈怡安默然躬身行礼,转身径直朝外走去。墨倾倾连忙起身,快步追出殿门。
昭华殿外天光已亮,宫道两旁槐树被晨风拂动,枝叶簌簌作响。
陈怡安步履仓促凌乱,紧绷的背影像一张拉至极限的长弓,仿佛下一秒便会寸寸断裂。
墨倾倾小跑上前,伸手一把拽住他的袖口:“殿下!”
陈怡安脚步顿住,迟迟没有回头。
墨倾倾绕至他身前,抬眸望去,只见他眼底蒙着一层浅浅红意,双唇抿得毫无血色。
她语声放得轻柔:“方才殿上我所言句句真心,若是你不愿承受这般折辱,不如放我回北临。我一走,你便不必受此为难。”
陈怡安垂眸看她,强压下翻涌心绪,扯出一抹浅淡无力的笑意:“我无事。你以为你一走,所有事便能一笔勾销?皇室万事以江山利益为先,他们要的是东宫开枝散叶,要的是我不能独宠一人。即便你离开,那五位世家女子依旧会入东宫,依旧按序轮值,该来的磋磨,分毫不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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