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2月8日,星期日,农历正月十二,晴转多云
加上今天,距离寒假结束还有四天。
清晨的空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味道——不是花香,因为花还没开;不是泥土,因为土还冻着。那是一种只有二月初才有的气息,像是冬天已经累了,春天还在路上,两股气流在天地间交替,把世界调成了一种介于冷和暖之间的温度。
我骑车去学校的时候,街上很安静,大部分人家还在睡懒觉,只有几个晨练的老人慢慢跑着,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成一团一团的小云。
路边枯草的根部,有一点点若有若无的绿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确实在那儿,像是世界在偷偷换衣服。
到学校后门的时候,藤萝架下没人。
枯枝在晨光里安安静静地立着,跟昨天、前天、大前天一模一样。它们好像永远不变,只是背景在变——夏天是绿的,秋天是黄的,冬天是光的。但我知道,等四月份的时候,它们会突然爆出一树紫花,让人措手不及。
石凳上放着一本浅蓝色的笔记本,封面的晓晓笔记四个字在晨光里泛着光。
晨光从东边斜斜地照过来,把笔记本的封面照得发亮,浅蓝色在阳光下像是被稀释过的天空,轻得快要飘起来。
笔记本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我拿起来看,纸是横格纸,边缘撕得很整齐,像是用尺子比着撕的。
上面写着:
我去小卖部买北冰洋了。你先做以前的那道竖直导轨的错题,单位别写错!——晓晓
字迹工工整整,非常认真,尤其是别写错三个字,写得格外用力,最后的感叹号写得非常大,像是怕我看不见。
我坐下,翻开笔记本,找到那道错题,她的红笔批注已经写在旁边了,每一步都标了,用红色圆珠笔写的,字迹小但清晰,像是她早就知道我会在这里卡住。
最后一行的单位被她用红笔圈了出来,圈了三圈,一个比一个大,像三个同心圆。旁边写了一个字:
我看见那个圈,忽然就笑了。
她怕我看不到,所以多画了两圈。
她总是这样,怕我不够细心,就替我多细心一遍。
我拿起笔,重新做了一遍。
这次每一步都仔细核对——受力分析、列方程、代公式、算单位。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像蚕吃桑叶的声音。
冬天的早晨太安静了,安静到我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听得见笔尖和纸面摩擦的细微声响。
算完最后一行的数值,我停下笔,把答案看了两遍,然后确认了一下单位——米,不是厘米,不是毫米。
我合上笔记本,把笔搁在封面上。笔放下去的时候,碰到封面发出一声轻响,像敲门。
过了一会儿,身后传来脚步声,脚步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
改了吗?晓晓问。
晓晓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点儿喘,像是小跑过来的。
我转过头。
晓晓手里拿着两瓶北冰洋,瓶身上凝着水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像是刚从冰柜里拿出来不久。
她把一瓶放在我手边,另一瓶放在自己面前,然后坐下来,她坐下的时候,膝盖碰到了石凳的边缘,发出轻轻的磕碰声。
做对了?晓晓问,侧着头看我,嘴角带着一点儿得意的弧度,像是早就知道答案。
对了。我说。
嗯!不错!晓晓拧开汽水瓶盖,汽水发出的一声,她喝了一口,然后瓶口对向我,接下来做点别的吧?
做啥?我问。
别的……晓晓把瓶子放下,想了想,呃……干脆什么也不做,坐着聊天吧?
晓晓的手搁在石桌上,指尖在阳光里泛着淡淡的粉色,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涂指甲油,干干净净的。
好吧!寒假就快过去完了!我说,“又要开始战斗了。”
是呀!慢时光就要结束了。晓晓说,又要开始加入过独木桥的行列了。
晓晓看着眼前的藤萝架,枯枝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像是替她把话说完,她的目光在那些交错的枝干上停了几秒,然后轻声说:剩下的,就交给时间吧!
她在说交给时间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真的在跟时间说话。
我们在藤萝架下就这么坐着,风从枯枝间穿过去,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像是在翻一本看不见的书。
阳光从枯枝间漏下来,落在石凳上、地面上、我们的肩膀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那些光斑在风里晃动着,一明一灭,像是世界在眨眼睛。
羽哥哥!晓晓忽然说,你说,等藤萝花开了,咱们还会坐在这个位置一起复习吗?
我说,那时候,应该是副科会考前的最后一轮复习了。
那等会考完以后呢?晓晓问,手指在石桌面上画着圈,一圈一圈的,像在画一颗看不见的种子。
会考完了,我说,就是高三了。
高三了,就更忙了。晓晓感慨道。
“没事儿!”我说,“我和你一起。”
“嗯!”晓晓应了一声,低下头,手指在北冰洋的瓶身上画着圈,瓶身上的水珠在她的指腹下聚成细细的水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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