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黑沉沉地压在海上。岸上,原本由元宵节带来的欢乐氛围此刻被下船搜捕、抓人的官兵们打破了。
从岸上传来的吵闹、哭喊、哀告,令人烦不胜烦。能听得出来他们掀翻了一些小摊、将一些人从睡梦中揪起来、把一些孩童吓得直哭的动静。种种动静汇成一条嘈杂的声流,灌进船舱。
船上的人也都坐立难安,尤其是金季欢。一想到此刻很多和自己一样的平头百姓,正阖家欢乐地吃着元宵,又或是正带着满足的心情进入梦乡,却要被官兵吆喝着轰出家门、盘问搜查,就觉得很不是滋味。
“小侯爷,要不别查了,没用的。那人肯定已经跑了。”
江照临重重一掌拍在桌上:“没用也要查!查他的同党、查是谁把那么多河豚卖给他的、查是谁把屋子租给他让他做出那么多毒鱼丸的!所有相关的人都要查、都要审!”
“此事很显然是经过了心策划。人肯定已经跑了,其余这些人你再怎么审也审不出名堂来,左不过是被无辜牵连的百姓罢了!”金季欢依旧心下不忍:“今夜是元宵节,何必这样去搅扰他们呢?”
沈寒灯也点头附和:“长公主何等样人,做这些事何等细密。卖河豚的、租铺头的,只是做自己的生意;这人找他们买数量可观的河豚、租赁房屋什么的,肯定早早准备好了足以说服他们的说辞,以及假的身份文件,现在去问问不出什么来的。”
江照临不认同她们此刻的仁慈,而是依旧愤愤不平地坚持:“是,今夜元宵佳节,我船上却死了弟兄!还有好几个弟兄如今还在鬼门关挣扎、生死未卜!我难道不该讨这个公道吗?”
金季欢只觉阵阵烦闷。这一年来,从隼翎关到东海,她因权贵欺侮导致手部落下终生残疾,看着楚晟装神弄鬼害死那许多无辜的采椒人,想到他们砍死葛掌柜就像砍死街边一条流浪狗一样随意,又想到木赛修的妃子阿月对他的统治以死相抗——甚至就连她被卷进如今这番波谲云诡的朝堂暗斗中,起因也是权贵像捏死一只蚂蚁那样,捏死了自己的好姐妹月桃。
而如今,江照临搅得港口百姓不得安生、岸上哭闹不歇,究竟是他真心想查那鱼丸贩子的下落,还是只为出一口恶气,她自有定夺。
“小侯爷如果真想替这些弟兄讨个说法,那不如把我绑了,打一顿板子出出气如何?”
这还是她认识江照临以来,第一次这么冷冰冰地和他说话;就连最初他用海刀豆冤枉她,她也不曾用这样生硬的态度对待过他。
江照临慌了,“腾”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惶急地向她解释道:“你、你何故如此说话!我又、我又怎会这样对你!”
“鱼丸是我买的,不是吗?还一口气把他的鱼丸包圆了!他肯定美死了,超额完成任务,担子一卸就脚底抹油溜之大吉。小侯爷你既然连租房子给他、卖河豚给他的人都要查,不如把我也抓了便是。”
江照临急得直跺脚,一时不知到底该怎样和她解释:“我说过你不用叫我小侯爷,叫我名字就好!我不明白你此刻为何如此生气,又为何如此生分……”
江照临急得眼眶都有些泛红,金季欢却不依不饶,上前一步质问道:
“我不懂你们那些朝堂上的勾心斗角,但这一路见过各种大人物做下的龌龊事,我都能猜想,那位贩子现下指不定已经葬身海底。连我一介小小厨娘都知道的事,你堂堂侯爷又怎会不知?你此刻到底是真想查些什么,还是只想向藏在暗处的那人宣泄示威,你自己清楚!”
江照临一时语塞,片刻后只见他推门出去,大喊一声:“来人!告诉他们不用查了。把大夫叫上,再买上足够的药材,即刻启程!”
一屋子人都不说话,静静地看着方才的那一场吵闹。他们都十分清楚金季欢的脾性,也都知道她为何会这般生气。商纵更是冷眼看着那位小情敌此刻吃瘪的模样,看他继续笨拙地和金季欢解释:
“自从在离岛上,我和商纵对你剖白心迹,你就一直在讥讽,说你的出身什么都配不上我们……”
话说到此处,众人都惊讶地转头看向商纵。他们虽然一直看得出来他对金季欢的心意,却怎样也想不到他竟然已经表过白了。朱朗大张着嘴,对他的老大竖起了大拇指。
商纵想到那晚,刚刚泛起些得意的神情此刻又暗淡了下去,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对众人低声说:“是,我……说了。”
如果趁别人“熟睡”时在一旁兀自表达自己想娶她也算说过的话,那就勉强算吧。
江照临依旧委屈巴巴的:“……此番也是,一口一个‘小侯爷’,戳人心窝子……我不知你为何总要强调身份这些我们并不在意的东西,其实说到身份,你又怎知你不是和我们一道的?”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众人都好奇地看着他,金季欢更是被气笑了:“真有意思,我一个孤儿,出声就被扔在酒楼门口,怎么又和你们一道了?”
江照临急得再也顾不了那许多,把藏在心里的话一股脑儿都倒出来了:
“你们到澜波城之前,我收到了乐渠侯的加急密信。他说,有从京里来的厨娘一行人很快会到宝塔关,他提醒我这群人十分可疑,所到之处总是横生祸端。他还说,这群人里,有人……有人和先帝之事密切相关……”
此言一出,舱内众人大骇,就连商纵也急得白了脸。
“信呢?”金季欢颤抖着声音问他:“你……你……所以你才用海刀豆陷害我?”
江照临颓然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那种信阅后即焚,我没留下。这一群人里面,每个人都身份明确,只有你是孤儿。既然是孤儿,就说明出身不可考,你又如何肯定你和……和……毫无干系!”
“他说的会不会是我?”沈寒灯自告奋勇打破了此刻焦灼又尴尬的气氛:“家父不正是向先帝谏言削藩,才被杀头的吗?”
江照临摇了摇头:“那封信里可不是这么说的,他用的词是……是……‘先帝余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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