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京的初春,寒气还是一个劲儿地往骨头缝里钻。柳絮不像郊外那般肆意飞扬,而是被高墙窄巷切割成凌乱的碎屑,混着市井的尘土和炊烟,胡乱地打在行人身上。
沈寒灯的宅子不算小,却十分低调,确实如她所说,好几进屋都闭锁着。金季欢和金小满带着楚明昭,狠狠收拾了一番,将其他空屋全部打扫一新,还去市集上买了些盆栽,几日后这个地方已然生气勃勃。
沈寒灯离开京城大半年,近几日都在向御史台提交文件,有些事还不能明晃晃地写进卷宗,每日殚精竭虑,十分辛劳;可每日不管多晚放值,回到家中都能闻到饭香扑鼻,都有金季欢圆圆的笑脸迎接她。
恍惚间她觉得这是某种幻觉,这么些年一个人惯了,从未幻想过这样的生活会与自己有关。
楚明昭自那日强行拒绝了靖边侯府上管事的“邀约”之后,接下来几日都去廷尉府报道,没有人知道他和商纵到底说了些什么。
周砚知则比较焦头烂额,他首先要复命的第一件事,就是晋璋的死。为避免晋家为难他,这几日江照临都在陪他应对。
而最如临大敌、内心惴惴的人,是商纵:不知楚晟在先他们一个半月抵京的日子里,都和烜帝说了些什么;商纵递上去的那份记载着所有调查结果、人员伤亡的奏折石沉大海,皇帝并未召见他们。
虽然因为各自的忙碌,这段日子无法相聚,可每个人心里都知道,在不可预测的前方,有一场必然会发生的风暴,届时他们将会再次被“刮”到一起。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一直赖在沈寒灯的住处干熬,就这样混吃等死,金季欢是不会接受的。自己又不是她的什么人,她没有义务一直养着自己,还有自己的弟弟。
更何况,如果不重回厨房,好像总对不起这一路大家又陪她治手、又帮她拾回信心。
花了几日把沈寒灯的家打理完毕,这日,金季欢拢紧了身上半旧的棉袄,带着金小满,站在了“五味斋”的招牌下。
这家酒楼坐落在京城最繁华的贡院街中段,朱漆金匾,气派非凡。乃是前内廷御膳房采买太监小五子,告老出宫后所开张的。
当然,曾经的小五子,如今也要被尊称一声“五爷”。他宫人出身的背景为五味斋平添了好些贵气,让这家店成了目前京中达官贵人和有点小钱的人们前赴后继的“当红炸子鸡”。
五味斋是在金季欢离京的这一年里开起来的,目前看来,火爆程度比当年的飞花居有过之而无不及。
五味斋门面开阔,悬挂着锦绣帘帷,流光溢彩。榆木招牌上那三字还是请的当朝书法大家挥毫,银钩铁划,自有一番磅礴气势。
推开沉实的木门,暖香扑面而来,其中夹杂着南北珍馐的复合香气。堂内极尽奢华:云石铺地,雕梁画栋,檀木桌椅光可鉴人。各处摆放着名贵花木,跑堂的伙计皆衣着光鲜,行动间手脚轻快,笑容可掬。虽然还没有到饭点,临窗也已有几桌锦衣客人在品茗闲谈,低声细语。
一个眉眼伶俐的伙计迎上来,见金季欢姐弟衣着普通却气度不凡,尤其是金季欢,眼神清亮沉静,神情也不太像来用饭的,便客气地问:“二位客官是用饭还是……”
“我们想求见五爷。”金季欢开口,声音因寒冷和一丝紧张而略显沙哑,“烦请通传,前飞花居铛头‘金刀凤’,想在五爷这儿谋个生路。”
伙计略一迟疑,见她说得笃定,便躬身道:“您稍候。”随即转身快步走向后院。
不多时,伙计折返来,示意他们两姐弟跟他走。他引着他们穿过富丽堂皇的大堂,走向后厨方向。
与外面的奢华琳琅不同,五味斋的后厨竟有几分雅致,甚至可以说是金季欢见过最干净的后厨:青石板铺地,一角堆着整齐的柴垛,另一角放着几个青花大缸。厨房里传来规律的切剁声和油烟炸开的哔剥声,却不闻喧哗——这就很难得了,无论是飞花居还是其他酒楼,在金季欢的印象里,大伙儿都是一边干活一边闲话的。
在飞花居时,由于她这个铛头是女子,闲话还稍微客气些;要是由男的掌勺,那后厨往往都是充斥着污言秽语、艳情秘闻和下三路玩笑的。
金季欢没进过宫,但她猜想,五味斋这份独一无二的气度,应当是五爷从宫里带出来的。
在厨房隔壁的雅间里,他们见到了五爷。
此人约莫五十上下,面白无须,身材微胖,穿着一身暗纹锦缎袍子,圆脸带笑,看着像个富贵闲人。但当他抬起眼时,那双经历过宫闱沉浮的眼睛却锐利得很,仿佛能一眼看透人心。
“‘金刀凤’,咱家听说过。就是当年那个被飞花居撵出去的小妮子嘛!”五爷开口,声音温和,带着点宫中人特有的圆润腔调:“你可知,今时今日,京中仍有许多关于你的传闻呐!”
金季欢不卑不亢地点了点头:“季欢明白。季欢年少轻狂,为人处世嚣张不留余地,做事莽撞不计后果。这一路所有风霜,皆是自寻的因果。”
她坦荡而谦卑的态度引起了五爷的好感,他和善地冲她点点头:
“小丫头,想开些。你虽然当初是有些荒唐,倒也无人一直替你记着这些;”五爷眯起眼笑了:“你是一个厨子,厨子会被人记住的,只能有她做的菜。”
金季欢有些惊讶地抬起脸看着五爷,嘴巴微张着:“所以,所以……”
五爷笑着点点头:“京中至今传言,那小厨娘刀下生花,白萝卜到她手里都能做出肉味儿!还有人说,你能把鸡骨髓塞进竹笋里入菜。”
金季欢听着这些,内心翻涌起某种升腾的欲望,那只许久无法握刀的右手微微发颤。
回京这几日,她一直琢磨着寻间酒楼谋生,却又担心当年的坏名声拖累自己。
是直奔大酒楼谋个好差事,还是去一家小饭馆从零开始?
是甩出自己曾经引以为傲的名头吸引注意,还是隐姓埋名偷偷苟活?
她犹豫了好几天才决定,去最好的酒楼,打最响的旗号;可其实,当她发现五爷或许听说过她、知道她那些破事儿以后,她是心虚的。
而此刻,五爷那句“厨子需要被人记住的,只能有她做的菜”与她而言,不啻于当下最大的宽慰。
金季欢心头一暖,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想五爷并不想听谦虚漂亮话,确实,传言非虚,我……我是有那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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