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个夜晚，商淮驹也在辗转反侧。
自那次去看过金季欢以后，他魂不守舍了几日，今天白日里他又去了一次五味斋。
他吩咐车夫在巷外等候，自己则下了车，整了整并无一丝褶皱的衣袍，收敛起脸上骇人的阴霾，重新变回那位深沉难测、仪容端方的朝廷重臣。
他并未径直走向五味斋的正门，而是绕到了后巷。这里比前街狭窄许多，弥漫着各家酒楼后厨混杂的气味——油腥味、淡淡的煤烟味和潲水味。
五味斋的后门开着，几个伙计正忙碌地将一筐筐新鲜食材搬进去，偶尔有吆喝和锅铲相撞的声响传出，充满了鲜活、粗糙的生命力。
片刻后，那个曾见过一次的娇小身影出现在门口，指挥着伙计们搬运东西。
她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截莹白有力的胳膊。几缕发丝被汗水沾湿，贴在额角和鬓边。她脸上似乎还带着灶台前的热气熏出的红晕，鼻尖还抹了一抹煤灰。
商淮驹感觉自己的眉梢眼角都再次抽搐起来。
像，太像了！
不仅是五官和脸型，而是那种全身心投入的热烈。
商淮驹几乎是瞬间就理解了为何儿子会为她着迷——这女子身上有一种野性的、蓬勃的生命力，与京城那些循规蹈矩的闺秀截然不同。对于看惯了矫揉造作的商纵来说，无疑是致命的吸引。
但同时，这种熟悉感也像一根冰冷的针，刺透了他所有的疑虑和侥幸，直抵内心深处最不愿被人触碰的回忆。
只见她随手拿起一根刚送来的青瓜，放在鼻尖嗅了嗅，嘎嘣咬下一口，眉头微蹙，对送货的农人说了句什么。距离稍远，听不真切，但那农人立刻赔着笑脸，急忙解释。她又摇了摇头，态度坚决。
就在这时，后院似乎出了点小状况。一个小学徒手忙脚乱地抬着一锅冒烟的东西冲了出来，绊了一跤，陶锅摔碎了，滚烫的汤汁四溅，浓郁香气混杂着焦糊味瞬间弥漫开来。小学徒吓得脸都白了，其他伙计也一时愣住。
金季欢一个箭步上前，先将那吓傻的小学徒猛地往后拉开，快速检查了一下他是否被烫伤。确认无碍后，她看着一地狼藉，脸上闪过一丝肉痛和恼火，转头对旁边另一个伙计吩咐：
“还愣着干嘛？拿石灰粉来先盖住，小心别踩到！再去库房看看还有没有牛骨，立刻重新起一锅！快！”
商淮驹静静地站在巷子的阴影里。
纵之看到的，是这鲜活生命带来的冲击和吸引。
而他看到的，却是这鲜活背后所隐藏的、足以颠覆一切的巨大风险。那酷似的眉眼，那果断的魄力，那同样强烈的个人魅力……
商淮驹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在烟火气中忙碌的娇小身影，眼神复杂难辨。他转过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条嘈杂的后巷，却在巷口被人拦住了。
“您是……尚书令、商大人？”
一位有些老态、声音却尖细的、胖乎乎的男子拦住了他。
虽然穿着锦衣华服，可商淮驹不会认错，这是阉人的声音。
他警惕地看着这人，不做回应；后者却极谦恭地行了一个大礼：“见过商大人！咱家是年迈被放出来的，之前在内府局当差……”
内府局掌管宫里宝物赏赐等的盘点，以及宫内一应灯烛、汤沐等，朝会时有赏赐也由他们分派。商淮驹得太多赏赐，倒是不会注意分赏太监的长相；不过对方记得他也不奇怪。
他定了定神，朝老太监点了点头：“难为公公还记得！”
“大人可是来用膳的？里边请，楼上有雅座，再上去还有无人打扰的上上雅座！”
商淮驹这才回过神来：“五味斋……是公公……”
“哎哟，这大半辈子就好几口吃的；可惜无缘被分到御膳房做事儿。这不，出宫后就弄了这么一地儿！”
商淮驹急忙表示自己已经用过午膳，下次必定前来光顾，几句寒暄后匆匆走了。
他走后，五爷看着他的背影沉吟许久，又绕回后门张看一番。直到回到店里，远远看见金季欢忙前忙后的身影，他再一次深深叹了口气。
经过这无数人辗转反侧的一夜，晨光熹微时，金季欢换上五味斋的靛青厨服，将长发利落绾起，用布巾包好。那本“秘籍”被她小心地放在了包袱里，带了一些换洗衣物、惯用刀具等，在一众担忧又期许的目光中，爬上了宫里来接的马车。
马车驶过清晨的京城街道，市井逐渐喧闹起来的烟火气在距宫门几里外就已经彻底消散。穿过数道宫门，眼前是之前她有幸见识过一次的朱墙金瓦、殿宇巍峨、回廊曼曼。
御膳房的规模远比外人想象的要大得多。金季欢下车时，院中已聚集了十余名来自各大酒楼的铛头，男女老少皆有，个个的神情皆是紧张中带着兴奋。
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站在台阶上，声音不高，却让嘈杂的院落瞬间安静:“咱家姓赵，是御膳房的掌事太监。诸位都是京城名厨，今日入宫，是为中秋宫宴效力。有几句话，咱家得说在前头——
“第一，宫中不比外头，一切按规矩来！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自有章程。今日各位男女分宿后，会有人专门给你们讲规矩。认真听，认真记，诸位的赏罚和宫中其他太监宫女一样，挨板子掉脑袋的事儿，他们会有，你们也跑不掉。”
众人皆被吓得一哆嗦，先前的兴奋劲儿都收敛了许多。
“第二，御膳房重地，严禁私相授受、夹带出入。一经发现，严惩不贷！
“第三，宴席要紧，但更要紧的是圣上和各位贵人的安危。食材须经三道查验，烹制过程也有人全程监看。”
赵公公目光扫过众人：“今日先熟悉环境、分派活计。所有部门诸位都会有轮流待上一遍，待熟悉御膳房的全部流程后，就开始为中秋宴会效力了。”
他挺了挺脊背，最后叮嘱道：“望诸位尽心竭力，莫要丢了自家酒楼的脸面，更莫要丢了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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