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九点，林晚按约定时间，来到了那家贸易行所在的办公楼。楼不高，但外墙贴着在当时看来颇为时髦的白色瓷砖。她整理了一下身上最体面的衬衫和长裤，深吸一口气，走进了略显昏暗的楼道。
贸易行在三楼，门面不大，玻璃门上贴着不干胶红字。推门进去，里面陈设简单，几张办公桌，一部电话，墙上挂着中国地图和世界地图。一个三十来岁、穿着的确良衬衫的男人正在接电话，见林晚进来，捂着话筒朝里间示意了一下。
里间稍大，有沙发和茶几。一个约莫五十岁、戴着金丝眼镜、气质斯文的中年男人站起身，微笑着伸出手：“是林晚小姐吧？一路辛苦。我是‘雅集’的陈启明，昨晚通电话的就是我。”
“陈先生您好。”林晚与他握手，力道适中，目光平静地打量对方。陈启明普通话带着明显的港味，但很标准，笑容客气却不显热络，眼神里有一种商人特有的审视。
落座后，陈启明亲自泡了茶。寒暄几句路途见闻后，他切入正题：“林小姐带来的试绣样，我们老板看了非常喜欢。尤其是那种独特的丝线光泽和针法带来的立体感，市面上绝无仅有。我们‘雅集’一直致力于寻找真正有文化底蕴和艺术价值的东方手工艺，晚秀坊的作品，很符合我们的定位。”
林晚从公文包里取出那幅实物绣片小样，放在铺了绒布的茶几上。墨竹在窗外透入的光线下，静静散发着温润而内敛的光泽。
陈启明戴上白手套，拿起放大镜，仔细看了许久，嘴里不时发出低低的赞叹。“确实精妙。王秀英师傅的功力，名不虚传。”他放下放大镜，看向林晚，“林小姐，我们很希望促成这次合作。二十幅主题刺绣画，题材就按之前沟通的‘四君子’和‘山水清音’。尺寸稍大于试绣样，具体规格这里有图纸。工期，我们希望能在四个月内完成首批十幅，另外十幅可以放宽到半年。价格……”他报出了一个数字，折合人民币，确实远超国内普通绣品的行情。
林晚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不动声色。她事先计算过成本和合理利润空间，对方报价虽高，但考虑到高端定位、外汇结算的复杂性以及对方可能的高要求，并非不可接受。关键是其他条款。
“感谢陈先生和‘雅集’的认可。”林晚语气平稳，“价格我们可以进一步商议。不过，在确定合作前，有几个具体问题需要明确。”
“请讲。”陈启明做了个请的手势。
“第一，关于知识产权。所有刺绣纹样设计，版权归晚秀坊所有。‘雅集’拥有这批订单成品的独家销售权，但无权将纹样用于其他产品复制或授权第三方使用。”
陈启明点头：“这是自然。我们尊重原创。合同里可以明确写明。”
“第二，关于付款方式。您之前提到，定金可由内地关联公司支付人民币。我们接受。但后续货款，如果用港币结算，考虑到外汇管制，如何操作才能确保我们安全、合规地收到款项？是否需要通过有进出口权的公司代理？”
陈启明推了推眼镜：“林小姐考虑得很周全。我们与深圳这边的外贸公司有稳定合作。可以由他们代理签订外贸合同，处理外汇结算。你们提供艺术品出口所需的相关证明文件即可。当然，代理会收取一定费用，这部分我们可以协商在总价中体现。”
这听起来像是正规操作。林晚记下，继续问：“第三，关于验收标准。我们需要一个清晰、双方认可的质量验收标准，最好能有详细的图文说明，避免成品完成后因理解不同产生争议。”
“这一点非常重要。”陈启明表示赞同，“我们会提供尽可能详细的工艺要求说明。也可以约定，首批一两幅完成后，先寄样品确认，再继续后续制作。”
谈判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林晚提出的问题专业且切中要害，陈启明的回答也显得诚恳而务实。气氛渐渐从最初的试探，转向了实质性的磋商。
就在林晚稍微放松一丝警惕时，陈启明似乎不经意地问：“林小姐还在上学？真是年轻有为。晚秀坊在青河……听说最近发展遇到一些行业内的困扰？”
林晚心中警铃微作。对方果然对青河的情况有所了解。
“每个行业都有竞争和不同的发展思路。”她含糊地回应，“晚秀坊坚持自己的传承和创新路径，目前还算平稳。”
陈启明笑了笑，没再追问，转而说：“我们老板很欣赏有独立精神的艺术家和传承人。不与大流同污，才能产出真正独特的东西。这也是我们选择晚秀坊的重要原因。”他话锋一转，“不过，独立发展，也需要更多资源和支持。‘雅集’除了订单，其实也在寻找有潜力的东方美学品牌进行深度投资。不知道晚秀坊，对引入战略投资者，共同将品牌推向更广阔的国际市场，是否有兴趣？”
来了。林晚指尖微微一紧。这才是真正的试探，或者说是“雅集”或者说其背后可能存在的力量的真正意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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