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千秋宴如期而至。
天还没亮透,乔晚棠就醒了。
她坐在妆台前,由青荷替她梳头挽髻,换上了那身按品级制的霞帔礼服。
今日是皇后千秋,进宫贺寿是天大的事,半点马虎不得。
妆奁最里头那层,放着一只紫檀木的锦匣。
里头是一套点翠镶宝的头面,这是她给皇后娘娘准备的生辰礼。
点翠的工艺繁复,那几颗东珠成色极好,不张扬却也足够体面。
青荷替她插好最后一根簪子,低声说了一句:“夫人,东西都带齐了,马车也在外头候着了。”
乔晚棠对着铜镜照了照,确认仪容妥帖,便站起身来:“走吧。”
马车一路往宫门的方向驶去,天色渐渐亮起来,街上已经有了早起的行人。
乔晚棠坐在车里,闭着眼把待会儿进宫的礼数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
千秋宴命妇必须按时辰入宫,逾时便是大不敬。
这个规矩她心里清楚得很,所以特意提前了大半个时辰出门。
马车抵达宫门外的时候,时辰尚早,远远能看见宫门口已经排了几辆马车,都是各府的命妇在等候查验入宫。
青荷先下了车,递上诰命文书和腰牌,按理说核对无误便可放行。
可今日守在宫门口的那个内侍,偏偏磨蹭了起来。
那人姓马,面皮白净,一双三角眼。
接了文书也不急着看,而是翻来覆去地端详了好一会儿,又抬头打量了几眼马车,慢悠悠地开口:“这位是……谢侯府的夫人?”
青荷应道:“正是。我家夫人是定远侯夫人,诰命文书和腰牌都在这里,烦请公公快些查验,莫误了入宫的时辰。”
马内侍笑了笑,却把文书放在手里掂了掂,不紧不慢地说:“姑娘莫急,咱家也是按规矩办事。最近宫里头查得严,怕有人冒名顶替混进来,这诰命文书得仔细核对才行。再说了……”
他上下扫了青荷一眼:“夫人的礼服可都穿戴齐整了?若是衣裳不合制式,进了宫也是要被退出来的,咱家这是替夫人着想呢。”
青荷的脸色微微一变,回头看了马车一眼。
车帘掀开一条缝,乔晚棠探出半边脸来,目光落在马内侍身上,语气平静无波:“公公说的是,小心些总是没错的。只是不知公公要核对多久?”
马内侍打了个哈哈:“快了快了,夫人稍候片刻。”
这一等,便是一刻钟。
乔晚棠坐在车里,手指轻轻叩着膝上的裙衫,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这内侍分明是故意拖延,可她现在身在宫门外,既不能发作,也无法硬闯,只能耐着性子等。
又过了好一会儿,马内侍终于把文书递了回来,笑吟吟地一摆手:“好了好了,夫人请进吧。”
青荷接过文书,气得不轻,可当着内侍的面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快步回到车边,低声说了一句:“夫人,他们分明是故意的。”
乔晚棠放下车帘,声音淡淡的:“我知道。先进去再说。”
马车终于驶入宫门,可这一来一回耽搁下来,时辰已经不早了。
待乔晚棠赶到千秋宴的殿外时,远远便看见各府命妇已经按品级列好了队,正等着向皇后行祝寿大礼。
她一身霞帔礼服,仓促赶来,落在众人目光之下,格外显眼。
殿前安静了一瞬。
乔晚棠定了定神,快步走到队列末尾,按品级站定。
她刚站稳,上首便传来一个不轻不重的声音:“乔夫人倒是好架子,本宫千秋宴,竟姗姗来迟。”
皇后娘娘坐在上首,一身明黄凤袍,头戴九凤衔珠冠,妆容精致端丽。
她目光淡淡地扫过乔晚棠,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可殿内所有人都听得出来,这话分量不轻。
所有命妇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乔晚棠身上。
有好奇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替她捏一把汗的。
乔晚棠面色不变,从容出列,行了一个标准的叩拜大礼。
恭谨中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歉然:“臣妇来迟,罪该万死。原是府上马车在途中出了些小故障,耽搁了片刻,又赶上宫门口查验得仔细,这才误了时辰。臣妇诚惶诚恐,请皇后娘娘恕罪。”
她这番话拿捏得极好,既认了错,又把罪责揽在了车马意外和内侍查验上,言语恭谨,挑不出半点错处。
皇后盯着她看了几息,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和冷意。
半晌才淡淡开口:“既然是车马有碍,那便罢了。入列吧。”
乔晚棠又叩了一拜,起身退回队列之中。
她面上神色如常,可心里清楚得很,皇后的目光里藏着什么。
当年这位中宫娘娘曾几次向谢府示好,想拉拢她和远舟,都不得如愿。
这笔账,皇后一直记在心里。
今日这一桩迟到,不过是给了她一个当众敲打的机会罢了。
祝寿大礼行毕,众命妇按品级入席就座。
乔晚棠按诰命品级,本该坐第二排靠前的席位,离皇后和皇贵妃的主位不远。
可她跟着引路的女官走到席间,却发现那女官径直将她引到了后头靠近廊下的角落。
位置又偏又冷,旁边坐着的都是些五六品官员的家眷,与她的品级完全不符。
乔晚棠站住了,目光落在那个席位上,没有立刻坐下。
旁边几个命妇已经注意到了,窃窃私语起来。
“那不是毅勇侯夫人么?怎么坐到那儿去了?”
“怕是得罪了人吧……”
“嘘,小声些,别叫人听见。”
女官见她站着不动,脸上堆着笑,语气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乔夫人,您的席位在这儿,请入座吧。”
乔晚棠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本夫人记得,按品级礼制,毅勇侯夫人该坐第二排才是。这位姑姑是不是记错了?”
女官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殷勤模样:“夫人息怒,今日千秋宴席位多,许是底下人安排时出了疏漏。不过这会儿宴席就要开了,也不好再挪动。夫人委屈委屈,先在这儿坐一坐?”
这话说得客气,可话里话外却是不容商量的意思。
乔晚棠环顾了一圈四周。
其他命妇们的目光纷纷看过来。
她知道,这个席位安排绝不会是女官的“疏漏”。
能坐到这个位置上的女官,哪个不是人精?
这分明是有人故意安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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