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宴行将散席时,李德全亲自过来传话,说皇上请谢远舟和乔晚棠去御书房说话。
皇后亦同往。
谢远舟看了媳妇儿一眼,两个人便跟着李德全穿过几道回廊,进了御书房。
淳帝已经坐在案后等着了,皇后也坐在一旁。
案上摆着两盏新沏的茶,氤氲着淡淡的香气。
淳帝心情显然不错,见两人进来便抬手示意他们坐下。
“今日千秋宴人多事杂,朕也没顾得上跟你们好好说话。朕这几日一直在琢磨你那个吉祥券的事,有些细节还想当面问清楚些。”
他看向乔晚棠,目光里带着几分考较的意味:“朕听远舟说,你这吉祥券以硝石矿场为盘底,以皇家之名发行,每年年底分红。”
“可朕想问问你,这个分红怎么定?赚了自是好说,可万一遇上行情不好、矿场产出不济的时候,那买了券的世家大户闹将起来,又该如何处置?”
乔晚棠从容起身,行了一礼后回道:“回皇上的话,臣妇想的是这样,吉祥券的分红不以固定数目许诺,而是以矿场实际利润的七成作为分红总额,按份额均分。剩下三成留存矿场,用作来年采掘开销和扩大之用。”
“如此一来,若行情好便多分,若行情差便少分,将实情摆在明面上,那些买了券的大户也挑不出理来。”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另外,臣妇建议将矿场的账目交由内务府与户部共同监理,每季度出一份流水公示,让买了券的人心里有底。账目越透明,他们就越放心,往后哪怕再增发吉祥券,也不愁没人买。”
淳帝听完,手指在案上轻叩了两下,眼中满意之色更浓了几分:“账目交由内务府和户部共同监理,这个想法倒是周全。”
“朕原先还担心那些大户买了券之后疑心朝廷吞他们的银子,若能将账目公示出来,便堵了他们的嘴。”
他转头看了谢远舟一眼,笑道:“远舟啊,你这个媳妇儿,比朝堂上那些个只会哭穷的老臣有用多了。”
谢远舟连忙拱手:“皇上谬赞,臣替内子谢过皇上。”
皇后一直坐在旁边没怎么开口,面上的笑意淡淡的,不亲不疏。
可听皇上这般夸赞乔晚棠,她心里那份不舒服便越发浓了。
再有能力又如何?
只要不能为自己所用,那就是无用之人啊!
她放下茶盏,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声音柔和,带着几分劝谏的意味:“皇上说得是,乔夫人确实聪慧过人。不过臣妾倒是想起今日千秋宴上的一桩事来,也不知当讲不当讲。”
淳帝偏头看了她一眼:“哦?什么事?”
皇后微微叹了口气,语气显得颇为为难:“今日千秋宴,乔夫人入宫时迟了大半的时辰。众命妇都已经列好了队等着行祝寿大礼,乔夫人却姗姗来迟,臣妾当着那么多命妇的面,也不好装看不见,只好当众问了一句。虽说是车马出了些小故障,可到底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总归有些不大好看。”
“还有后来花园里那桩闹剧,也不知怎么的,刘夫人与乔夫人之间竟闹到了推搡的地步。虽说后来查清楚了是误会,可这样的风波出在千秋宴上,到底是叫人心里不太痛快。臣妾只是觉得,乔夫人聪慧是聪慧,可似乎每回她在的地方,总难免生出些是非来。”
她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字字句句都在往乔晚棠身上抹灰。
她觉得,乔晚棠再有能力,但若是容易招惹是非之人,那皇上也必定会多加小心。
淳帝听了,眉头微微蹙了蹙。
乔晚棠垂下眼帘,嘴角笑意淡了几分。
从前她忍,是因为谢远舟的官位还不稳,是因为她不愿在宫中树敌太多。
可今日不一样了,她手里有吉祥券这样的筹码,有皇上明晃晃的赏识,若再忍下去,反倒会让皇后觉得她好拿捏。
她抬头看向淳帝,神色从容,语气恭敬却不卑怯:“皇上容禀。臣妇今日入宫,之所以迟到,是因为在宫门处被守门的内侍拖延了大半个时辰。那人先是以核对诰命文书为由反复查验,又以查验礼服是否合规为由百般推诿,臣妇几次催促皆不得放行。”
“后来臣妇事后打听了一下,方知那内侍是收了华妃娘娘的打点,故意将臣妇拦在宫门外,目的便是让臣妇在千秋宴上迟到失仪,好让皇后娘娘当众斥责臣妇。”
“皇后娘娘方才也忘了提起,华妃娘娘故意栽赃臣妇偷盗耳坠一事了。”
“至于后来花园里那桩推搡之事,臣妇更是冤枉。那位刘夫人自己冲撞上来欲将臣妇推入湖中,臣妇只是侧身避让,她便自己摔在了石沿上。”
“若非寿春伯夫人亲眼目睹全过程、愿为臣妇作证,臣妇今日只怕要生生背上一个推人落水的罪名。”
她说着,抬眼看了皇后一眼,语气依旧恭谨,“臣妇斗胆说一句,今日千秋宴上这两桩事,桩桩件件都是冲着臣妇来的。”
“臣妇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竟惹得华妃娘娘如此大动干戈。若说这些事都只是误会巧合,那未免也太巧了些。”
她说到这里便停住了,没有再多说什么。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淳帝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转头看向皇后,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皇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去拨弄茶盏的盖子,没有说话。
谢远舟忽然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走到御案前方,一撩袍角跪了下去。
他声音沉稳道:“皇上,臣今日斗胆求皇上一件事。”
淳帝看着他:“你说。”
谢远舟抬起头来,目光坦荡:“臣妻今日在宫中被一而再、再而三地刁难陷害,有人欲置她于死地。臣身为她的丈夫,却不能在场护她周全,已是愧疚难当。”
“今日之事若就此轻轻揭过,往后那些人只会更加肆无忌惮。臣恳请皇上明察秋毫,还臣妻一个清白!”
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在御书房里久久回荡。
淳帝沉默了片刻。
片刻后,他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皇后,乔夫人所说,可都是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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