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约莫一刻钟，看了四五个棚区，他才开口问陆明川：冶水离市区开车半小时，有没有想过往都市休闲农业方向做？
陆明川脚步微微一顿，随即答道：琢磨过，守着市区这么大的消费市场，光卖初级农产品利润太薄，中间商赚了大头。
他略微组织了一下语言，继续说道：我个人的想法是分三步走，第一步先把蔬菜基本盘稳住，修路、配水利，保障市区菜篮子供应，这是吃饭的家底，不能丢。
“第二步，引导有条件的农户搞采摘园、农家乐，把农业和休闲结合起来，吸引市区居民周末过来，陈守义的模式就是个雏形。”
“第三步，争取引进净菜加工或者果蔬罐头的小企业，延长保质期，提高附加值。”
任正浠听着没有表态，又问道：难点在哪？
两个坎。陆明川说道，一个是资金，农户转型缺启动资金，镇财政拿不出补贴，银行贷款门槛高额度低，农户不敢试。
“一个是路，村里的生产路大多是三米宽水泥路，大货车进不来，周末游客多了也堵，拓宽计划报了，县里修路指标有限，暂时排不上。”
说到这里，陆明川看了看走在旁边的周建民，顿了一下。
周建民面无表情，既没有示意他说下去，也没有示意他打住。
陆明川便接着说：还有品牌的事，我们的菜质量不差，但没有自己的牌子，进超市只能贴别人的标，卖不上价，想搞区域公用品牌，镇里没这个人力和财力。
方明在一旁插了一句：你一个镇党委书记，还琢磨品牌建设？
陆明川坦然回答：方主任，农民挣不到钱，镇里说再多发展都是空话，我闲下来就往市区超市跑，看人家菜卖什么价，看外地农产品怎么包装，看多了就知道差在哪，守着市区近是最大的优势，要是甘心只当种菜的，永远富不起来。
周建民在旁边听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陆明川这番话虽说句句都沾着实情，可当着市长的面大谈 “品牌建设”、“区域公用品牌” 这类本应由县级层面统筹谋划的事，多少有些越位，超出了一个镇党委书记的分寸。
更要紧的是，他顺着话头把资金缺口、修路指标排不上号、镇里没财力人力做品牌这些难处全摆到了台面上。
看似是据实汇报基层困境，听在旁人耳中，却难免有影射县里对乡镇产业发展支持不足、资源倾斜不够的意味，这等于变相把县里的工作短板亮在了市长跟前。
不过任正浠脸上看不出不快，他便没有出声打断。
任正浠点了点头，也没接话，又问起镇里工业情况。
陆明川坦言底子薄，只有几家小型机械配件厂和食品作坊，规模不大。
冶水镇党委和政府的打算是借靠近主城区的优势，主动对接市区的装备制造和食品企业，引进配套分厂，不贪大，能带动就业、消化本地农产品就行。
目前已经镇政府已派人联系了市区两家食品厂，对方有意向设加工点，卡在土地指标上。
一行人沿着田间路走了将近两个小时，看了蔬菜棚、小型养猪场，又顺路进南王庄村委会翻了值班记录和信访台账。
任正浠问起村里的矛盾纠纷，陆明川答得清楚：哪个村因宅基地闹过纠纷，哪个村的灌溉渠有争议，处理到什么程度，条理分明。
有成绩说成绩，有困难讲困难，连去年招商失败的一个项目也如实说了经过和原因。
中午十二点多，周建民试探着请任正浠到县城用餐，任正浠摇头，说不扰基层，准备继续往屏山县走。
一行人回到镇政府院子，临上车前，任正浠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站在人群后面的陆明川。
年轻人头发快干了，衬衫上泥点还没清理，站姿挺拔，目光坦然地迎上来，没有躲闪。
任正浠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郑重地说道：基层是干事的地方，把想法落到实处，踏踏实实解决问题，组织看得到。
陆明川怔了一下，随即挺直腰板，点头：请市长放心，我一定把工作干好。
周建民和张秀琴站在一旁，目送考斯特驶出院子。
周建民擦了擦额头的汗，回头看了一眼陆明川，没说什么，和张秀琴一起，带着赵永胜上了县里的车。
陆明川站在院子里，望着远去的车影，心里也在翻涌。
市长亲自跑到镇里来，连个招呼都没提前打，这说明新市长要看的不是材料上的冶水镇，是真实的冶水镇。
好在没有弄虚作假的地方，该什么样就什么样，真实情况摆在台面上，比什么都强。
考斯特驶上国道。任正浠靠在座椅上，指尖轻叩车窗，陷入沉思。
一个多月的调研跑下来，县里一把手见了不少，汇报材料听了一摞，但给他留下最深印象的，既不是哪个县委书记的施政纲领，也不是哪个局长的专业汇报，倒是这个三十三岁的镇党委书记。
不是因为他年轻，而是因为他身上有几种难得的东西，对镇情村情的熟悉程度，不是靠背材料背出来的，谈问题时坦率直接，不遮不掩，这在基层干部里不多见。
思路不是空的，每一步都有落地的考量，虽然受限于资源和权限还停留在想法阶段，但方向是对的。
更难得的是不油滑，见上级不怯不谄，说自己该说的话，不为讨好而说、也不为避祸而藏。
这些年在体制内见多了只会念稿子、看上级脸色行事的干部，突然碰到一个沉在基层踏实琢磨事的年轻人，确实让人多看几眼。
任正浠在心里默默记下了陆明川这三个字，至于这个年轻人以后能不能用、怎么用，现在还不好说，需要再看看。
但至少，今天的冶水之行让他看到了石市基层干部中还是有能干事的人的，这让他心里多了几分踏实。
石市的困局确实沉重，但只要基层还有这样肯干事、会干事的人，把合适的人放到合适的位置上，激发出干部队伍的活力，再难的局面也能一步步打开缺口。
车窗外田野后退，远处太行山的轮廓渐渐清晰。
任正浠收回目光，拿起手边的屏山县材料慢慢翻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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