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船在晨雾中靠岸。船老大是个五十多岁的法国人,脸上刻着海风和皱纹,但说中文时带着江浙口音。他自称老皮埃尔,真实姓名没说。船舱里,他递给陈序和周维干衣服和热汤。
“这地方叫勒克罗图瓦,小渔村。”老皮埃尔说话很慢,每个字都像经过斟酌,“往前二十里是敦刻尔克,但你们不能去那里。德国人刚走没多久,港口还乱。”
陈序换了衣服,热汤下肚,冻僵的身体渐渐回暖。他看向老皮埃尔:“您是……”
“跑船的,帮朋友忙。”老皮埃尔摆摆手,不打算深谈,“你们歇半天,晚上有车去巴黎。到了巴黎,有人接应。”
周维问:“什么朋友?”
老皮埃尔看了他一眼:“你不需要知道。只记住,接你们的人戴灰色呢帽,拿《费加罗报》,问你们是不是从马赛来。你们答,不,从尼斯来。他会带你们去该去的地方。”
陈序没再追问。地下工作的规矩他懂,不该问的不问。
傍晚,一辆旧卡车停在渔村外。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人,只点头示意他们上车。车厢里堆着渔网和木箱,两人蜷在角落。卡车在夜色中行驶,经过烧毁的坦克残骸和倒塌的农舍,战争痕迹还未抹去。
抵达巴黎已是第二天清晨。卡车停在一个集市后巷。陈序和周维下车,按老皮埃尔说的,在巷口等待。
九点整,一个戴灰色呢帽的男人走过来,手里卷着《费加罗报》。“请问,是从马赛来的吗?”
“不,从尼斯来。”
男人点头:“跟我走。”
他们穿过几条街,走进一栋公寓楼。三楼房间里,已经有人在等——是方汉洲。
方汉洲比在香港时瘦了些,但眼神依然锐利。他让两人坐下,倒了三杯红茶。“时间紧,我长话短说。第一,顾梦依和林慕之确实被转移到海城了,目前安全,但关押地点还没查到。第二,沈砚的镜海计划测试推迟了,因为技术问题,但最多再拖十天。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海城出事了。”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几份文件。“过去一个月,海城文化教育界有七人失踪。表面看是普通失踪案,但我们的人查到,这些人都和‘影子’组织有或深或浅的联系。”
文件里有失踪者名单,陈序一眼看到第三个名字:张文远,海城大学历史系副教授。正是那份重合名单上的人。
“张文远四天前没去上课,家里没人,同事说他可能去外地访友。但我们查了车站码头,没有他的出行记录。”方汉洲点了点这个名字,“他是你的第一个目标。”
陈序抬头:“任务是什么?”
“以归国学者身份潜入海城文化促进会。”方汉洲又拿出一份档案,“这是你的新身份:陈文瀚,南洋华侨子弟,伦敦大学历史系毕业,受聘为海城文化促进会特约研究员。推荐信、学历证明、护照都准备好了。”
陈序翻开档案。照片是他,但名字、经历全改了。档案里甚至有几篇“陈文瀚”在学术期刊发表的论文摘要,做得滴水不漏。
“你的任务有三项。”方汉洲竖起三根手指,“一,查清文化促进会与‘影子’组织的具体关联,特别是资金往来。二,找到张文远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三,摸清‘影子’组织在海城的新网络架构。”
周维问:“我呢?”
“你另有安排。”方汉洲看向他,“老郑需要你回南洋,继续盯着沈砚的龟背屿。胡老板虽然被软禁,但他手下还有可用的人。你回去后,设法联系他们,准备在必要时破坏发射测试。”
周维点头,没多问。
方汉洲又转向陈序:“还有件事。你那份毒饵情报,我们重新分析了。老郑请了两位密码专家,发现你用的嵌套结构里,第七层加密指向一个民国二十年的老地址:海城松江路147号。查了档案,那里曾是‘四海商会’的旧址,民国二十五年商会解散,房子几经转手,现在是一家当铺。”
陈序记得那个地址。父亲在世时提过,四海商会是早年海城商界联盟,后来因内部纷争解散。父亲有个老朋友曾是商会理事,但那人民国二十八年就病逝了。
“情报里怎么会出现这个地址?”陈序不解。他编码时完全是随机嵌套,不该有具体指向。
“这正是问题所在。”方汉洲神色凝重,“要么是你父亲当年教你的编码方法里,无意中嵌入了某些固定参数。要么……这份情报在传递过程中,被人动了手脚。”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传来巴黎街头的车马声,遥远而不真实。
陈序想起伦敦特藏部父亲手稿里那份名单,想起胶卷上的资金记录,想起沈砚对那份情报的执着。这一切似乎都在某个点交汇,而他站在交汇处,却看不清全貌。
“我什么时候动身?”他问。
“三天后,从马赛坐船到香港,再转海城。”方汉洲看了眼怀表,“这三天,你要熟悉新身份的所有细节。文化促进会那边已经打点好,会长陆明远是留法回来的,喜欢西洋做派,你应付得来。但里面水深,小心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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