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火!”
河滩上乱成一团。人们用铁锹扬沙土,用棉袄扑打,但火势太大。更要命的是,着火点离夯实的坝体只有十米远。高温烘烤,坝体表面的冻土开始融化,土块簌簌往下掉。
“坝要垮!”王老栓嘶声大喊。
魏莱冲过去。热浪扑面,烤得脸生疼。他看见坝体东北角已经出现裂缝,水从裂缝渗出来——那是坝后蓄起的一点冰水。
“挖开!”他吼,“在裂缝下方挖导流沟!把水引走!”
李建国带着民兵队冲上去。铁锹飞舞,但地面冻得硬,挖得太慢。裂缝在扩大,渗水变成细流,细流变成小股。
冯远也在救火队伍里。他眼镜片被熏黑了,中山装烧了几个洞。看见坝体险情,他丢下扑火的棉袄,跑到魏莱身边。
“魏书记!不能挖导流沟!坝基不稳,挖沟会加速垮塌!”
“那怎么办?”
“堵!”冯远指着裂缝,“用湿土掺芦苇絮,做成泥浆,灌进去!芦苇絮能拉住土,就像混凝土里的钢筋!”
魏莱一愣。这个办法...理论上可行。
“快!和泥浆!”
妇女们抬来水桶,汉子们挖湿土,徐老三抱来芦苇絮。就在坝脚下,众人用铁锹搅拌泥浆——水、土、芦苇絮,搅成黏稠的一团。
冯远脱下外套,包起一坨泥浆,冲到裂缝前。滚烫的坝体烤得他脸发红,但他咬牙把泥浆塞进裂缝。泥浆遇热迅速干结,像膏药贴住了伤口。
“有效!”李建国喊。
众人纷纷效仿。用手捧,用衣襟兜,把泥浆往裂缝里填。手烫伤了,衣服烧坏了,没人后退。
半小时后,火被扑灭。坝体的裂缝被泥浆糊住,渗水止住了。
但危机没有解除。被高温烘烤过的坝体,内部结构已经受损。必须连夜加固,否则第二天太阳一晒,热胀冷缩,还是会垮。
“今晚不能睡。”魏莱看着疲惫的众人,“必须把烤过的坝段全部扒掉,重新夯实。”
没人抱怨。大家默默拿起工具。
夜色渐深。河滩上点起十几堆篝火——既要照明,也要烤土。人影在火光中晃动,铁锹与冻土的碰撞声,夯土的号子声,在寒风中传得很远。
魏莱和冯远坐在一堆篝火旁,烤着冻僵的手。
“冯记者,今天多亏了你。”魏莱说,“那个办法,你怎么想到的?”
冯远往火里添了根柴:“我父亲是泥瓦匠。小时候看他修老房子,裂缝就用麻刀灰填——麻刀就是麻丝,原理和你用芦苇絮一样。”
“你父亲...”
“去世了。1950年修淮河大堤时,塌方。”冯远声音平静,“他留给我一句话:治水如治病,堵不如疏,但该堵的时候,要堵得住。”
魏莱沉默片刻:“对不起。”
“没什么。”冯远看着火光,“我父亲是自愿去的。他说,新中国需要人建设。他只会砌墙抹灰,那就去砌大堤。”
篝火噼啪作响。
远处,夯土的号子又响起来:
“嘿——哟——夯起来哟!”
“加把劲哟——坝要成哟!”
“为了娃哟——吃饱饭哟!”
“为了娘哟——住暖房哟!”
粗犷的、跑调的、但充满力量的歌声,在夜色中回荡。
冯远忽然说:“魏书记,你知道我最感动的是什么吗?”
“什么?”
“是这些人。”冯远指向火光中那些佝偻又挺拔的身影,“他们不懂什么社会主义理论,不懂什么工业化战略。他们只知道,跟着你干,孩子可能不用挨饿,老人可能看得起病。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魏莱重复。
“但正是这种简单,最有力。”冯远说,“因为这是人心最深处的东西——对美好生活的渴望。”
后半夜,坝体加固完成。人们横七竖八躺在河滩上,裹着破棉袄,围着篝火睡着了。鼾声四起。
魏莱睡不着。他走到坝顶,看着四水河。河心的冰层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像大地的静脉。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周明远。
“魏书记,陈医生的电报。”老文书递过一张纸。
魏莱就着月光看。电报很短:
“十日抵县。携父遗物。伊。”
十日,就是后天。
“要派人接吗?”周明远问。
“不用。她自己能来。”魏莱收起电报,“老周,冯记者那篇稿子,什么时候能见报?”
“他说快的话一周。但省报排版需要时间,加上邮寄...至少半个月。”
“半个月...”魏莱望向北方。寒流正在南下,天气预报说,三天后有大雪。
“让大家抓紧。在大雪封路前,把坝合龙。”
“好。”
周明远离开后,魏莱独自站在坝顶。寒风刺骨,但他感觉不到冷。
陈伊伊要回来了。
带着她父亲的遗物,带着八年前的秘密。
而四水镇,正在筑起一道坝——不止是拦水的土坝,更是一道抵御贫困、抵御绝望、抵御历史惯性的坝。
这道坝能筑多高?能挡多久?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只要还有人愿意往坝上添一锹土,这道坝就不会垮。
天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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