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远记得很认真,偶尔插话追问。
“你们给看孩子的老人记工分,这个做法很有创意。但有人质疑这是‘雇佣’,你们怎么回应?”
魏莱把对王振国说的那套道理又说了一遍。
冯远点头:“有道理。农村的‘劳动’,不应该只定义在田地里。”
采访持续了两个小时。结束时,冯远合上笔记本:“魏莱同志,我想在四水镇住一段时间,深入采访。可以吗?”
“当然可以。我们条件简陋...”
“没关系。我住招待所就行。”冯远说,“另外,我想参与你们的劳动——修水坝,打铁,什么都行。只有亲身参与,才能写出真实的报道。”
魏莱看着这个年轻人。眼镜片后的眼睛很清澈,带着知识分子的真诚,也带着记者的锐利。
“好。我安排。”
送走冯远,周明远低声说:“魏书记,这人...可靠吗?”
“省报的介绍信,县宣传部盖的章,应该没问题。”魏莱说,“但还是要留个心眼。他问的问题,都点在要害上。”
“要不要让李建国派人...”
“不用。”魏莱摇头,“正常对待。咱们做的事光明正大,不怕记者看。”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还是绷着一根弦。
接下来的三天,冯远真的一头扎进了四水镇。
白天,他在河滩上跟工人们一起挖冻土。起初笨手笨脚,一锹下去震得虎口开裂。但他不叫苦,缠着张铁匠学怎么用巧劲。晚上,他走访农户,坐在炕头跟老人聊天,帮妇女烧火,逗孩子玩。
他随身带着个小本子,看到什么记什么。工人手上磨出的血泡,妇女纳鞋底时哼的小调,孩子趴在土墙上写的歪歪扭扭的字...
第四天,他找到魏莱。
“魏书记,我想写篇文章,先发回报社。”冯远说,“标题我想好了,叫《四水河边的星火》。”
“星火?”
“对。”冯远眼睛发亮,“你们做的事,就像黑夜里的一点星火。不大,但亮。我想写这簇火是怎么点起来的,怎么在寒风里不灭,怎么照亮周围的人。”
魏莱有些感动:“冯记者,你看到了本质。”
“因为我看到了人。”冯远说,“在四水镇,我看到了人——有缺点,会害怕,会动摇,但也会为了希望拼命的人。这不是空洞的‘集体主义’,这是活生生的‘人的联合’。”
他顿了顿:“但我也看到了问题。”
“你说。”
“你们的合作社,太依赖你了。”冯远直言不讳,“章程是你主导的,技术是你引进的,工程是你规划的。如果你走了,或者你出事了,这个体系能自己运转吗?”
魏莱沉默。这个问题,他其实想过很多次。
“还有,”冯远继续说,“你们的资金太薄弱了。五百多块钱起家,修水坝靠义务工,铁工厂靠土法炼钢。这种模式,小范围可以,想推广,难。”
“那冯记者的建议是?”
“制度化,规范化。”冯远说,“把你个人的经验和智慧,变成文字的制度、操作的规程。培养接班人——比如那个张小锤,有技术热情;比如李秀兰,有组织能力。让他们慢慢挑大梁。”
“至于资金...”冯远想了想,“我可以写篇文章,呼吁社会各界支持农村工业化试点。也许能吸引一些投资,或者争取到低息贷款。”
魏莱郑重地说:“冯记者,谢谢你。这些建议,对我们很重要。”
“别谢我。”冯远笑,“我是记者,记录真相是我的职责。而真相是——四水镇在做一件了不起的事。”
那天晚上,冯远熬夜写稿。煤油灯下,钢笔在稿纸上沙沙作响。他写了四水河边的冻土和热火,写了铁工厂里的钢花和汗水,写了王老栓从动摇到坚定的心路历程,写了李秀兰抱着孩子说“我能行”时的眼神。
写到后半夜,他停笔,望向窗外。
镇政府二楼的窗户,魏莱办公室的灯还亮着。那个左脸带疤、左手微残的转业军人,还在伏案工作。
冯远忽然想起自己大学时的理想——用笔记录这个时代的变革。他曾在省城采访过许多“先进典型”,但那些典型太完美,完美得不真实。
而四水镇不完美。这里有争吵,有失败,有私心,有恐惧。但正是这些不完美,让那些坚持、那些突破、那些温暖,显得如此珍贵。
他重新拿起笔,在稿纸末尾加了一段:
“历史是由人民书写的。但在某些时刻,需要有人先写下第一个字。四水镇的魏莱和他的同志们,就是在黑土地上写下第一个字的人。字迹可能稚拙,可能歪斜,但那是光的方向。”
稿子寄出的第五天,水坝工程遇到了大麻烦。
当时坝体已经筑到三米高,再有两天就能合龙。但就在这天傍晚,烤土的柴堆突然起火——不是慢烤,是熊熊燃烧。火借风势,把堆在一旁的湿土烤成了干粉,火星飞溅,点燃了备用的芦苇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解放后我是镇长请大家收藏:(m.qbxsw.com)解放后我是镇长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