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的夜,比她预想的更长。
沈清欢已经持续移动了大约两个小时。她始终保持在那条由复杂地形、浓密植被和绝对静默构成的隐形轨迹上,每一步都经过精细的控制,每一次呼吸都与周遭环境的自然节律尽量贴合。系统运转在高度内敛状态,能量场紧缩到紧贴体表的极限,如同将一盏灯用厚厚帷幕层层包裹,只留下极其细微的缝隙用于被动感知。
东北方的山势确实如她所料,逐渐变得陡峭和破碎。地表起伏加剧,频繁出现需要绕行的岩壁或深沟,植被类型也从以松、桦为主的乔木林,向更多低矮灌木、苔藓和蕨类植物的混合地带过渡。空气越发潮湿清冷,带着山石深处特有的、微带矿物气息的凛冽。
她的体力依然充沛。经过“隐星”的深度整合与能量系统的持续温养,她的身体素质早已超越常人极限。真正消耗心神的,是那种时时刻刻、无处不在的高度警觉——对脚下每一寸落点的预判,对前方每一片阴影的审视,对听觉中每一丝异常杂音的辨析,对能量感知边缘每一缕波动起伏的追踪。
这是一场孤独的、没有终点的马拉松。
又翻过一道覆满厚苔的乱石坡后,沈清欢选择在一处向内凹陷的岩壁下暂歇。这里三面有遮蔽,头顶有突出的岩檐遮挡可能的空中侦察(尽管她尚未发现任何此类威胁),视野对前方的下坡路径保持着开阔夹角。她靠着冰凉粗糙的岩石,将呼吸频率进一步放慢,让紧绷的肌肉群逐次放松,同时维持感知系统的低功耗运转。
夜风穿过石缝,发出悠长低沉的呜咽,像某种古老乐器的余韵。
就是在这片刻的、被迫的静止中,那股从下午(如果按照外界时间,此时应是后半夜)就一直被她强行压制在意识深处的情绪,如同涨潮时的暗流,悄然漫了上来。
不是恐惧。恐惧在她离开“隐星”的那一刻便已转化为警惕,并被系统的秩序框架牢牢约束。
不是迷茫。迷茫在完成离巢推演、做出方向抉择时,已被清晰的短期目标所驱散。
那是一种更安静、更绵长、也更难以名状的情绪——
孤独。
这不是她第一次感到孤独。从绑定系统的那个雨夜,从独自逃离城市边缘的那个凌晨,从在6号监测站外独自面对“清道夫”追击的那个黄昏,孤独一直是她的影子,是她踏上这条路后最忠实的同行者。
但今晚,这份孤独格外清晰。
或许是方才那段与地下设施的短暂“共鸣”残留下了什么。那句破碎的“孤独……守望……”如同落入静水的石子,在她心底激起了一圈圈难以平息的涟漪。那个不知名的旧时代核心,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埋藏了多久?几十年?更久?它用即将耗尽的力量维持着最后的秩序场,在彻底的虚无与静默中等待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回应。
而她呢?她也在黑暗中独行,也在守望——守望一个安全的容身之处,守望关于自身力量的更多真相,守望那个不知何时才会降临的“明天”。
但此刻,她忽然发现,自己守望的清单里,还有别的。
那是一个人的轮廓,模糊,遥远,却始终存在于她记忆最清晰的位置。
——顾沉舟。
这个名字如同解锁某种封闭回廊的密钥,瞬间,更多被刻意搁置的画面与感知,悄然涌上意识表层。
她想起初次见面时,他站在那间狭小昏暗的会客室里,身后是被窗帘切割成条状的午后阳光。他说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落在实处,没有多余的客套与试探。他的眼神沉静,带着某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近乎古井的平和,却在提及某些话题时会闪过极细微的、难以捕捉的锐利。
她想起他在她最狼狈的时刻,没有追问,没有怜悯,只是递来一杯温度恰好的水,和一句“先休息,其他慢慢说”。那句话里没有任何承诺,却莫名让她紧绷了太久的神经,有了片刻松懈的余地。
她想起最后一次见他,是在他送她离开安全屋的那个清晨。他没有说“保重”或“小心”,只是在确认她通讯器正常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遇到任何问题,都可以联系。我这边会保持。”
语气平静,和交代任何工作事项无异。
但她记住了他说这句话时,视线在她脸上停留的那一秒——比正常社交时长多出约零点几秒,短暂到几乎无法察觉,却足以让她的系统捕捉到那一丝被克制得极其完美的、几乎不存在于他表层情绪中的担忧与克制。
那是情绪价值系统赋予她的、超越常人感知的“余韵解读”。
那之后,她踏上逃亡之路。通讯器在某个必须舍弃装备的险境中,连同其他可能暴露定位的电子设备一起,被她深埋在一棵枯死的老树根下。她和他之间那条本就极其脆弱的联系,就此彻底断裂。
她没有刻意去想他。逃亡需要绝对的专注,任何分心都可能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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