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浓得化不开。
小舟驶过,水面划开一道V形痕,像扯裂一块灰白的旧绸。
苏晏站在船头。
指尖捏着的刺客供词,轻飘飘的。
另一只手按着的那份《新清议章程》原件,却沉得压手。
他闭上眼。
脑中那张【共感织网】悄然展开——天下书院、士子聚集处,化作点点光亮。
其中一个名字,“徐谓”,正飞快地在舆图上烧起来。
尤其在江南。
那里的光不再平静,而是拧成了一团赤红色的漩涡,一圈圈向内收紧,中心直指云梦泽,直指他脚下这片湖。
苏晏睁开眼。
石殿的倒影在水波里晃动,像水底伏着一头巨兽。
忽然,他眼神一凝。
湖面浮起一团黑影。
是块碎了的石碑拓片,被水泡得发乌,正慢慢漂近。
晨光透雾,照亮上面四个残字:
正本清源。
笔锋瘦硬,像用刀刻出来的。
是徐谓的字。
苏晏心一沉。
这不是重逢。
这是围猎。
他是猎物,猎场,是整个天下的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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栈桥老旧,踩上去“咯吱”响,每一步都空落落的。
石殿里寒气扑面,冻得人骨头缝发僵。
徐谓躺在青铜棺中。
脸灰白如纸,只有一双眼睛还亮着,幽幽的,像两簇没熄的火。
看得透世事,也带着冰冷的嘲弄。
旁边站着个穿素麻的活棺侍。
见苏晏进来,他举起竹节,朝地上“咚、咚、咚”敲了三下。
不重,却闷得人心头发紧。
苏晏没跪,也没行礼。
他走上前,把怀里那卷《宪纲》草案拿出来,轻轻放在棺前的石阶上。
“徐师,”他声音清晰,在殿里荡出回音。
“您说的‘君子之政’,我试过了。以德化人,百年树人——可百姓等不起百年。”
棺里传来一声冷笑,干哑得像枯枝断了。
“你建的新制,”徐谓慢慢说,“不过把杀人的刀,换成勒人的绳。”
他喘了口气,每个字都扎人:“刀有形,人人怕。
绳无形,看似给所有人选,其实捆得更死——直到喘不过气。”
殿门边,一道人影悄无声息地浮现。
是辩雾郎。
他还是一身渔夫打扮,手里拎着一张旧渔网。
他手腕一抖。
网眼里簌簌落下晶莹的白霜,掉在石板上,竟不化,反而蔓延、凝结,拼出一行行字——
正是苏晏与徐谓刚才的对话。
苏晏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就是徐谓的后手。
他转过身,直视棺中那双眼睛。
“既然你我之争,已不只是两个人的事,”苏晏说,“那就公开吧。”
他停顿片刻,让接下来的话在寒气里沉下去:
“设‘亡者朝堂’。”
“每夜子时,请辩雾郎在这云梦泽湖面复现你我辩论,以霜为字,以湖为卷。
霜纹之变,同步传至京城兰台秘阁,供百官学子观看。”
“同时,我在各州郡设‘民议匣’,有心者皆可投书——
天下人的声音,作《宪纲》修订之参。”
徐谓又笑了,更冷:“你想用我这将死之身,给你新政贴金?”
“不。”
苏晏摇头,神色是从未有过的肃然:
“我要让所有人看见——真正的政治,不在谁输谁赢,不在权归谁手,而在对话能不能继续。”
“两种截然不同的理念撞在一起,我们是让其中一个死绝,还是找出一个能让它们共存、互相审视的规矩?”
他从怀里取出一物。
是块黑色残玉,当年从黑籍里得来的那一页。
他走近棺椁,将残玉轻轻覆在冰冷的棺盖上。
“徐师,若您真为‘道’而战,而非为‘权’而争——”
苏晏抬眼,“又何惧这场万众瞩目的辩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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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云梦泽的“亡者朝堂”悄然开启。
首辩主题是徐谓定的:
“宁亡于君子,不兴于暴政”。
青铜棺中,徐谓引经据典,从上古圣王说到本朝祖训,痛斥苏晏削爵位、毁宗族是动摇国本。
他声音厉得像刀:“你所谓的‘公议’,不过是筛出顺从之声,行专断之实!”
苏晏没多辩理论。
他只说了一件件旧制下的惨事:为一把量尺逼死全家的铁尺君;
为圆一个谎堆起吃人高墙的千谎壁……
他最后只问:“若道德可滥用,却无人能审、无人能制,那它与神谕何异?
君子犯错,暴君施虐——对被碾死的人而言,痛苦有区别吗?”
当夜,苏晏的【共感织网】上,浮出一张前所未有的“理念对抗图”。
代表传统清流的光点剧烈震荡,许多陷入迷茫与愤怒。
但在青年士子那片,超过四成的光点,从深红或摇摆的黄,转向了代表“制度应容异见”的蓝。
辩雾郎收网时,湖面霜字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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