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在黄博的感知中被无限拉长、凝滞。
周围的一切声音——林晚晚带着哭腔的呼喊、带队导师愤怒的咆哮、其他学员惊慌的抽气、甚至是远处隐隐传来的爆炸余波——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冷的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他的世界，在米巍软倒下去的那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林晚晚怀中那个身影上。米巍的脸色苍白得吓人，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刚才那口鲜红中喷涌殆尽了。那双总是带着温和与坚定的眼睛紧闭着，眉心处，一道不祥的黑色印记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蔓延，所过之处，似乎连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而污浊。
那是……信任被污染、被撕裂的痕迹。
黄博就那样呆呆地站着，理性力场依旧维持着基本的形态，但那曾经流转不息、精密如仪器的金色数据流，此刻却像是遭遇了致命病毒的侵袭，变得迟滞、紊乱，甚至偶尔会崩散成一片无序的光点。他试图调动理性去分析米巍的伤势，去寻找净化的方法，但脑海里翻滚的，却全是米巍倒下前最后看他的那一眼——痛苦，不解，还有那深可见骨的自责。
为什么……会是自责？
该自责的人，明明应该是他啊！
是他，拥有着所谓的“上位理性”，拥有着陈忧的辅助，拥有着超越常人的解析能力。他本该预见到危险，本该计算出最优的规避方案，本该……保护好身边的人。
可是他没有。
一股从未有过的、冰冷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他的大脑，让他几乎要颤抖起来。他猛地意识到一件事——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得如此……依赖陈忧了？
是了，是从陇靖惨案觉醒开始，陈忧就如同一个万能的辅助系统，在他识海中构筑界面，提供数据，引导权限，甚至在他濒死时带来《理性之书》。他习惯了有问题就在识海中呼唤“陈忧”，习惯了依赖她那近乎全知全事的运算和提醒。他将陈忧视为自身能力的一部分，视为最可靠的底牌。
以至于，当这条“底牌”在关键时刻，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而没有发出预警，是之前的休眠升级未完全恢复？还是受到了那墟渊紫光的干扰？抑或是……别的什么？，他竟像是被拔掉了插头的机器，出现了致命的“宕机”。
刚才那电光火石间的袭击，他的理性预警其实已经捕捉到了能量的异常波动，但那一瞬间的迟疑，那一瞬间等待陈忧提供更精确数据分析的习惯……葬送了一切。
如果……如果他不是下意识地等待陈忧的确认，而是凭借自己的本能和已有的理性判断立刻做出反应……如果他能更相信一点自己……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狠狠噬咬着他的心脏。
他看着米巍眉心的黑色印记在那苍白的皮肤上一点点扩张，仿佛能看到米巍识海中那片温暖的、属于“信任”的光明领域，正在被污秽的黑暗无情地侵蚀、瓦解。那种感觉，比他自己身受重伤还要痛苦千倍万倍。
“理性”告诉他，此刻应该冷静，应该立刻分析现状，制定救治方案，追踪逃敌。
但一种更汹涌、更陌生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他一直以来赖以生存的理性堤坝。
是无力感。是愤怒。是……铺天盖地的愧疚。
他以为自己早已接受了燃烧生命的代价，可以冷静地面对任何结局。但当这结局以如此残酷的方式降临在拼尽全力守护他人的同伴身上时，他才发现，自己远没有想象中那么“理性”。
眼眶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滚烫的酸涩。
他眨了眨眼，视野变得有些模糊。一种温热的、不受控制的液体，盈满了他的眼眶，模糊了米巍那张苍白的脸，也模糊了林晚晚焦急无助的神情。
他……哭了吗？
黄博有些茫然地抬手，指尖触碰到一片湿润。这是他觉醒“理性”之后，第一次流泪。不是因为肉体的疼痛，不是因为生命的倒计时，而是因为一种更深沉的、名为“失去”和“辜负”的痛楚。
原来，情绪的牢笼，并非只有恶鬼般的暴怒和嫉妒。这种眼睁睁看着重要之人在眼前凋零而无能为力的痛苦，这种因自身失误而导致的悔恨，同样是坚不可摧的牢笼，将他紧紧束缚，几乎要窒息。
“黄博！黄博！”林晚晚带着哭音的呼喊终于穿透了那层无形的隔膜，将他从呆滞中惊醒，“米巍他……他好像越来越冷了！我们该怎么办？！”
黄博猛地回过神，用力抹去眼前的湿润，那冰冷的金色瞳孔深处，碎裂的理性与汹涌的情感正在激烈地碰撞、交融。他深吸一口气，不再去等待识海中那个沉默的回应，强迫自己那混乱的数据流重新聚焦。
他蹲下身，手指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抖，轻轻按在米巍的颈侧，理性的感知如同丝线般探入。
“陈忧……”他在心中默念，不再是依赖的呼唤，而是带着一丝决绝的质问，“如果你还在……帮我！”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必须救回米巍。理性，不该是冷漠的借口，而是……守护的力量！
这一次，他必须靠自己。
黄博的视线模糊，眼前米巍苍白痛苦的脸，与记忆中另一张洋溢着生命力与信念的面容缓缓重叠。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坠入了那个同样弥漫着消毒水气味，却感觉截然不同的时空——他与米巍第一次相见的地方，那家收治他并最终被心渊议会接管的医院。
那时，他刚从陇靖集团的修罗场中捡回一条命，身体千疮百孔，眼镜碎裂，识海中却多了一片陌生的金色数据海和一个自称“陈忧”的数据幽灵。生命进入七天的倒计时，整个世界在他眼中都蒙上了一层冰冷的、亟待解析的数据薄纱。他躺在病床上，像一台宕机后勉强重启的机器，沉默地扫描着周围的一切，计算着生存的概率，评估着每一个接近个体的威胁等级。
然后，米巍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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