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西市在一种黏稠的喧嚣中醒来。
“回春堂”的门板被一块块卸下,药香混着清晨微湿的空气弥漫开来。虎子拿着比他还高的扫帚,认真地清扫着门前石阶。阿沅在后院熬煮今日要用的汤药,灶火映着她沉静的面容。
苏念雪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衣裙,发髻用一根青玉簪简单绾起,拎着那只半旧的梨花木药箱,立在檐下。晨光给她清丽的侧影镀上一层淡金,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望着长街尽头,那里,昨日来过的管家正引着一顶青布小轿,穿过渐渐稠密的人流,朝医馆行来。
轿子停在“回春堂”门口,帘幔掀开,先下来一个丫鬟打扮的绿衣少女,约莫十四五岁,圆脸,眼神灵动。她转身,小心地扶出一位妇人。
妇人约莫三十许,穿着藕荷色缠枝莲纹的缎子褙子,下着同色马面裙,料子不算顶好,但整洁得体。面容清秀,只是脸色苍白得厉害,眼下泛着青黑,嘴唇不见血色。她身形纤瘦,被丫鬟和那管家一左一右扶着,脚步虚浮,额角沁出细密冷汗,不时以帕掩口,发出低低咳嗽,每咳一声,肩头便剧烈颤抖,仿佛要将心肺都咳出来。
“苏大夫,这便是内子。”管家上前一步,拱手道。他今日换了身靛蓝直裰,依旧掩饰不住虎口的老茧和挺直的腰背。目光落在苏念雪脸上,带着审视与不易察觉的探究。
“夫人请进。”苏念雪微微颔首,侧身让开,声音平和,“虎子,看茶。阿沅,准备脉枕。”
诊室内,妇人——柳氏,在丫鬟搀扶下勉强坐下。苏念雪净手,在柳氏对面落座,示意其将手腕置于脉枕上。
指尖搭上脉门,苏念雪垂眸。
触手冰凉,脉象沉细微弱,几不可察,时而一滞,如寒冰阻流。凝神细辨,那微弱脉息深处,竟隐有一丝滑数躁动之意,如冰下潜流,阴寒中裹挟着诡异的燥热。
苏念雪眸光未动,只道:“夫人这症,起于何时?”
柳氏气息微弱,说话断续:“约莫……七八日前,忽觉……畏寒,如坠冰窟,继而发热……热势不高,却缠绵不退,汗出……而寒不解。咳嗽……日益剧烈,痰少而黏,色灰……胸肋……胀痛难当。”每说几句,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丫鬟连忙轻拍其背,满脸忧色。
“可曾延医诊治?用何方药?”苏念雪一边问,一边示意柳氏换另一只手。
管家代答:“请过两位大夫,皆按风寒论治,用了麻黄汤、桂枝汤,初时似有好转,不久复发,且……咳中渐带血丝。”他眉头紧锁,“听闻苏大夫擅治疑难杂症,特来相请。”
苏念雪不置可否,细察柳氏面色,又让柳氏张口观舌。舌质淡紫,苔薄而色灰黑,干燥少津。翻开眼睑,下眼睑内侧颜色晦暗,隐有细微青灰色脉络,如蛛网蔓延。
“夫人近日可曾去过水边?或接触过什么异常之物?”苏念雪收回手,缓声问。
柳氏茫然摇头。丫鬟绿翘却似想起什么,小声道:“发病前两日,夫人曾去城西‘慈云庵’上香,庵后有一方荷塘,夫人觉得荷花开得好,在塘边多站了会儿。那日风大,回来便说有些头疼。”
“慈云庵?”苏念雪指尖在脉枕上轻轻一点,“可是临近西市码头?”
管家眼神微凝:“不错。慈云庵在城西,离昌盛行丙字码头不算远。”
苏念雪心中了然。丙字码头,正是老瘸子提到的、昌盛行那隐秘车队卸货之地,也是疫病最初多发的区域之一。
“夫人这病,非是寻常风寒。”苏念雪开口,声音清晰,却如冰珠落玉盘,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乃外感阴寒秽浊之气,邪犯太阴、少阴。寒邪深伏,郁而化热,寒热错杂,壅塞肺络,故咳逆胁痛。邪气入营,故舌紫苔灰。寻常辛温发散之药,犹如火上浇油,更助邪热,故初用小效,旋即加重,乃至咳血。”
管家与柳氏皆怔住。这番话与他们之前听的“风寒束表”、“肺气失宣”截然不同,更涉及“秽浊”、“入营”等词,闻所未闻。
“苏大夫,这……秽浊之气,从何而来?”管家追问,语气多了几分郑重。
苏念雪看向他,冰蓝色眼眸清澈见底:“水湿氤氲之地,若受污秽之物浸染,可生疫疠之气。夫人体弱,于那等地方久驻,邪气乘虚而入,发为此症。近日西市多处寒疫流行,症候与夫人有相似之处。敢问管家,贵府之中,或亲友邻里,可还有类似病者?”
管家面色变了变,与柳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柳氏虚弱道:“妾身倒未曾听闻……只是前日,听送菜的王婆说起,她家隔壁做苦力的李三,也忽然病倒,发热畏寒,咳得厉害,请了大夫也不见好……”
“那李三,在何处做工?”苏念雪问。
“……似乎,是在码头搬货。”柳氏不确定道。
管家眼神彻底沉了下来。他想起昨日别驾大人书房内,那份关于西市多地突发“寒疫”的简略呈报,以及大人紧锁的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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