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止戈去找方师傅,是第二天上午的事。
他骑车到城西,木工坊在老街尽头,门口堆着刨花和边角料,屋里全是木头味。
方师傅正锯一块榉木板,听见车铃抬头,看见他便把锯子停了。
“小宋,你怎么来了?”
宋止戈把车支好,进门拿出图纸。
“筘板加厚两毫米的位置,我回去又算了一遍,想跟您核对。”
方师傅擦了手,把旧图翻出来,两人对着尺寸过了一遍,宋止戈等他把尺子放下,才把话递过去。
“方师傅,您早年给城东沈家做过家具?”
方师傅抬了抬眼。
“八十年代初,一套八仙桌,四条长凳,红酸枝,做了三个月。”
“现在还能搭上话吗?”
方师傅把茶杯端起来,又放回去。
“你问这个,替徐芷柔来的?”
宋止戈点头。
“她想跟沈家大伯谈阵图,直接上门,人家未必见。”
方师傅坐正了些。
“沈家那个老大好面子,早年还请我吃过饭,十几年没来往了,不过我说去看看那套桌子,他不至于赶人。”
“具体怎么说,她会跟您细谈。”
方师傅用脚把刨花拢到一边。
“行,让她找我。”
下午宋止戈回到工坊时,徐芷柔坐在织机前,手里捏着梭子,却没开织。
“他愿意去。”
“面子还在?”
“还在。”
徐芷柔把梭子搁回槽里。
“够了。”
老织机的木头轻响,话里带着嫌弃。
“方老头心眼实,别让他说复杂话,他记不住。”
徐芷柔抽出苏兰那封信,指腹从落款处压过去。
“不复杂,只让他带一句,沈家有人想谈阵图,是商量保全。”
沈从周靠在门口,把烟从耳后取下来。
“保全?”
“大伯现在怕三儿子带律师分家,阵图留在沈家,迟早被卷进去,交到我手上,反倒能从内斗里摘出来。”
沈从周转了转烟,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让他觉得,交出来是在护东西。”
徐芷柔收起信。
“也是护他的脸。”
老织机冷不丁插话。
“你妈当年要有这脑子,就不用跑到日本去。”
徐芷柔没理它。
周小蔓练了一周引纬,错处从七处降到两处,这天下午又练完一遍,手心全是汗。
林跃在旁边打勾,声音压不住兴奋。
“当家,今天一处。”
徐芷柔走过去看布面,第四十七根纬线有叠线,不细看瞧不出来。
“哪只脚偏了?”
周小蔓想了片刻。
“左脚,第三下。”
“左脚单踩,每天加五十下。”
周小蔓应下,林跃凑过来问自己当初错了多少处。
徐芷柔扫他一眼。
“十四处。”
林跃脖子一缩,老织机还补了一刀。
“还不止,有三处你自己都没发现。”
晚上,徐芷柔给方师傅打电话,把话说得短,只去沈家大伯那里递一句,别的都不提,问起来就说不清楚。
方师傅那头正吃饭,咽下饭才回。
“放心,我嘴笨,本来也说不出花来。”
挂了电话,宋止戈从实验报告里抬头。
“定了?”
“定了,这两天他去。”
“然后等回音。”
“等。”
宋止戈放下笔,看向她的右手。
“今天织了多久?”
“两个时辰。”
“手给我。”
徐芷柔把右手伸过去,宋止戈接住,拇指在她中骨节上按了按。
“不肿了。”
“早好了。”
他把手放回去,又从口袋里拿出药膏,搁在桌角。
徐芷柔拧开盖子闻了闻。
“快用完了。”
“我再配。”
“你同事不烦你?”
“他欠我三次数据分析。”
徐芷柔把盖子拧回去,没再接话。
第三天傍晚,方师傅打来电话。
“去了。”
徐芷柔把笔夹在指间。
“怎么样?”
“进了门,看了桌子,寒暄了几句,话也带到了。”
方师傅停了停。
“他没接,只喝了半杯茶,让我走了。”
“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没说。”
徐芷柔左手在纸上写下已送两个字。
“辛苦。”
“不辛苦,就是那老头比以前瘦了,气色不大好。”
电话挂断,沈从周正好进门。
“递了?”
“递了,没回应。”
“正常,他不会当场表态。”
老织机轻轻动了动。
“等吧,种子埋下去,急也没用。”
徐芷柔搁下笔,活动了一下肩膀。
“从周,港商那四匹素纱,第一匹什么时候交?”
“两个月内。”
“来得及,明天开工。”
沈从周看向她的手。
“确定?”
“确定。”
第二天,徐芷柔坐回老织机前,正式开织。
踏板踩下去,木头与木头摩擦出沉沉长响,老织机像憋了多日,终于吐出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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