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道长的电话断了之后,许二狗对着手机连续回拨了七次。
全部不在服务区。
眉心的仙符烫得他额头像贴了一块烧红的铁,神龙瞳自行运转,视线越过田野山脊,死死盯着太行山深处那团跳动的金光。
但那光一闪即逝,像个恶作剧的小孩,在黑暗中冲他眨了一下眼睛就跑了。
“二狗,你说话。”
明月嫂子把粥碗搁在老槐树下的石桌上,双手抓住他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肉里。
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从没见过许二狗这副表情。
二狗转头看她的时候,眉心的金光刚好熄灭。院子里恢复了正常的黑暗,只有民宿窗户里透出的暖黄色灯光和草丛里的虫鸣。
“嫂子,”他咽了口唾沫,“段道长说……他找到了我母亲。”
明月嫂子的手僵住了。
“我母亲还活着。”
“可是你从小——”
“所以我也是刚知道。”二狗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他说我从来就不是孤儿。我父母——是为了保护我才失踪的。”
明月嫂子沉默了很久。夜风吹过老槐树,几片叶子落在她肩上,她没有去拂。然后她松开手,弯腰端起那碗粥,塞到二狗手里。
“先把粥喝了。”
“嫂子——”
“喝了。不管太行山里有谁在等你,不吃饭你哪有力气去?”
二狗低头看看手里的粥——白米粥,撒了几粒枸杞,还卧了一个荷包蛋。明月嫂子有个习惯:只要盛给二狗的碗,必定多卧一个蛋。
从十年前他第一次端着她家的碗开始,就没变过。
他把粥喝了。蛋是溏心的。
“今晚好好睡一觉。”明月嫂子拿回空碗,用围裙角擦了擦他嘴角,“天大的事,天亮再说。”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三步,又停下来。
“二狗。”
“嗯?”
“你要是敢一个人偷偷进山,”她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嫂子就用绣花针把你所有的裤子都缝在柜子里。”
许二狗在这个世界上怕的东西不多。血刀门他不怕,神龙洞他不怕,连段道长说血手道人活了两百年他都没眨过眼。
但明月嫂子说要用绣花针缝他裤子——他怕。因为嫂子向来说到做到。
第二天一早,许二狗是被手机吵醒的。
不是段道长的回电。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在通讯录里躺了很久但很久没亮过的名字:杨冰冰。
二狗愣了两秒才接起来。杨冰冰这个人就像她的名字一样——冷,而且硬。
一年前药酒合作刚上轨道,她就像一台加满了油的发动机,每天凌晨发工作方案,凌晨两点还在盯生产线。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消息越来越少。二狗偶尔发一句“最近怎么样”,她回一个“忙”,对话就结束了。
但现在她在电话里的声音,不冷,也不硬。
急促,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二狗,我需要你。”
许二狗差点从床上滚下去。不是因为这句话的内容——虽然确实容易让人想歪——而是因为这句话从杨冰冰嘴里说出来,就相当于普通人说“天塌了”。
“你慢慢说。”
“慢不了。”杨冰冰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音是嘈杂的人声和汽车鸣笛,“许记酒坊被盯上了。一家叫宏盛资本的集团,三个月前开始接触,一开始说的是战略合作,我拒绝了。
然后他们的手段就变了——上游三家药材供应商同时毁约,下游两个省的代理渠道被封锁,网上出现了大量说我们药酒掺假的帖子。杜文进的会所也受到了牵连,有人在会所门口拉横幅,说他的酒喝坏了人。”
她说到“杜文进”三个字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她从不会有的情绪——愧疚。
“我一个人撑不住了,二狗。杜大哥让我不要找你,说村里的事已经够你忙了。但我——”
电话那头忽然沉默。二狗听到她深呼吸了两次。
“杨冰冰?”
“我需要你。”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轻,像是把这句话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来省城。越快越好。”
二狗没有犹豫。
“我今天出发。”
挂了电话之后,他坐在床边,发现自己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杨冰冰是什么人?那是当年在镇上开着饭店跟他对打价格战的女强人,是谈合作时把他按在合同条款上摩擦的冰山总裁,是喝了他酿的桃花酿之后红着眼眶说“这酒里有人情味”的药酒CEO。
能让杨冰冰说出“我需要你”这三个字,对方下了多狠的手,他不用想都知道。
他穿上外套推开房门,迎面撞上了从厨房方向走来的明月嫂子。
两个人同时愣住。
明月嫂子手里提着一个老式的编织旅行袋,塞得鼓鼓囊囊的,拉链都快合不上了。
袋子外面还挂着一双新布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一看就是昨晚连夜赶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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