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味道，”她声很小，“跟我第一次去桃花村的时候吃的，一模一样。”
“嫂子做东西从不改配方。”
赵晓倩把饭盒盖上。她没再吃，不是不好吃，是怕吃完就没了。
“说说吧。”许二狗在对面坐下，拽过折叠椅，椅子吱嘎两声勉强撑住他，“谁欺负你了？”
赵晓倩深吸一口气，解锁手机推到桌中央。屏上是份合同——金橙传媒经纪合约，第十一页，第七十三条。
“‘乙方在合约期内不得以任何形式单方面终止合作，否则需支付违约金人民币捌佰万元整，并放弃所有社交账号的所有权。’”她一字一字念，像念判决书,“我在金橙签了五年，剩两年。三个月前他们要我转型，不让我做美食直播，改卖化妆品。我不干，他们就停了所有资源。”
“什么叫停了所有资源？”
“直播间不给推流，助理调走，商务档期全砍。我自己的账号，后台权限被改，发什么限什么。”赵晓倩靠进椅背，帽檐遮眼，“粉丝从一百二十万掉到三十万，大半是公司买的僵尸粉。真正的活粉不到五万。”
许二狗翻了翻手机，截图里弹幕寥寥、点赞可怜，跟印象中那场几十万人同时在线、弹幕刷屏的辣椒小姐不是一个世界。
白玉蝶坐旁折叠椅上，一直没作声，这时开口：“你有没有查过——你的经纪公司跟一家叫宏盛资本的投资集团有什么关系？”
赵晓倩抬起头，帽檐下的眼睛睁大了。
“你怎么知道？”
白玉蝶和许二狗对视一眼。
“你先回答。”许二狗说。
赵晓倩掏出个皱文件夹——偷偷复印的公司内部文件。翻到末页，指一行小字：“金橙传媒的第二大股东，就是宏盛控股——宏盛资本的子公司。”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所以盯上许记酒坊、封杀你的，是同一伙人。”白玉蝶声音很轻，每个字却像钉子敲在桌上。
赵晓倩脸色变了：“许记酒坊也被盯上了？”
“杨冰冰今早给我打了电话。”许二狗说，“宏盛想收购许记酒坊，被拒后断了三条供应链、封锁两省下游渠道，还雇水军造谣药酒掺假。”
“一模一样的手法。”赵晓倩手指抠着桌面，“先断货源、再搞舆论、最后低价吞并——他们对我也是这套。先停推流让你自生自灭，再买水军造你过气的谣，最后趁你慌逼你签更狠协议。你不签，就雪藏到合同期满，五年后没人记得你是谁。”
她说完，抬头看许二狗。眼里没泪，却比有泪更让人难受——那是磨久了不再挣扎的疲惫。
“二狗哥。我做直播六年，从街边架手机等WIFI起，做到全网一百二十万粉。那些粉丝不是数据，是人——我发视频他们赞，开播他们蹲。如今被机器人挤没，天天私信问我为何回不去，都当我不好好做内容。”声音裂了缝，“是公司在杀我，钝刀子一刀一刀，外人看不出，只有我自己知道。”
许二狗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省城密密麻麻的居民楼。他以前觉得城市跟山村最大的区别就是人多。现在他才看清：人多的地方，刀子也多，而且不砍骨头，专挑人心。
他转过身。
“赵晓倩。”
“嗯？”
“谁封你号？”
“……金橙的内容总监，叫孙胖子。真名不知，签约前就他带我，后来也他下令停的推流。”
“孙胖子。”许二狗把这名嚼一遍，像嚼颗子弹，“他明天在哪上班？”
赵晓倩愣住了：“你要干嘛？”
“去找他聊聊。”
“你不能去！你不知道那帮人有多——”
“赵晓倩。”许二狗平静打断她，“你还记得你以前在直播间里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
赵晓倩张了张嘴。
“‘大家好，我是辣椒小姐，以后谁欺负你们，报我名字。’”许二狗一字不差背出来,“那是你置顶的第一条视频。在不在我不知道，但这话是你自己说过的。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泼在谁身上都得管一辈子。”
赵晓倩低下头。肩膀开始抖。
白玉蝶悄声起身，走到会议室另一头，留她空间。许二狗看在眼里——白玉蝶这人，冷了点，从不做多余事。
过了很久，赵晓倩抬起头，眼眶红了，表情却跟一分钟前判若两人。像根被踩扁的弹簧，猛地弹了回来。
“孙胖子明天下午三点在公司开会。二楼，201会议室。”她看着许二狗，眼里辣椒小姐复活了一半，“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先做一件事。”
“什么？”
许二狗把手机举到她面前：“开直播。就现在，对着你剩下的五万活粉。”
赵晓倩愣住了：“现在？我这个样子？没灯光没化妆没——”
“你街边架手机等WIFI时，有灯光？有化妆？”许二狗把手机递过去，“那些人还在等你。他们以为你不做、放弃、怕了。现在开播，不用提公司半个字——就说一句：辣椒小姐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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