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文进瘦了。
许二狗认识他三年，头一回在这个永远定制西装、头发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脸上看到疲态。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面前的茶杯续了四次水一口没喝。
“二狗。对不住。我没守住。”
许二狗按着他肩膀让他坐回去。白玉蝶安静地走到窗边靠住窗台，这个位置可以同时看到门口和楼下的停车场。
杨冰冰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把一沓两指厚的文件放在茶几上。
“宏盛资本三个月来的所有动作记录。按时间线排列。”
第1天，投资总监钱有礼致电提合作，估值三千万。第14天，许记酒坊拒绝收购，三家上游药材供应商同日断货。第21天，两省代理商被盛源药业以低于市场价30%排他协议截走。第28天，水军在知乎微博小红书同时刷“许记药酒含西药成分”“用户肝损伤”。第35天，会所门口出现拉横幅的“受害者”，派出所出警三次。第56天，消防突击检查查出“隐患”，停业整顿——事后监控拍到前一日有陌生人在后门停留四十分钟。第70天，杨冰冰私人邮箱收到匿名邮件：“许记酒坊要么卖，要么死。”
第90天。今天。
“三个月，十三条命脉。”杨冰冰的声音很冷，“先掐血管，再等你窒息的时候递收购合同。”
杜文进抽出那份烫金封面的“宏盛资本战略收购方案”，放在茶几上。许二狗没接。
“杜大哥，还能撑多久？”
“渠道崩了一半，供应链断了七成，流动资金不到两个月。最快一个月，最慢一个半月。”
办公室安静了三秒。
许二狗端起那杯续了四次没人喝的茶一口喝完，放下杯子说了三个字：“挺好的。”
杜文进以为自己听错了。许二狗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指关节在上面敲了敲：“三个月，所有手段打完了。上游断供、下游封锁、舆论抹黑、行政施压。但我们还在这儿，品牌还没倒。说明什么？他们的上限就是我们的底线。”
他拿起白板笔写下四个大字：反围猎。
“宏盛有三个致命弱点。第一，他们是外来者。许记酒坊的根在桃花村，药材基地的供应商合作了三年——合同可以断，人情不会断。明天我跑川北百合堂，老周欠我一顿饭。第二，他们怕光。匿名邮件、水军、假受害者——全是暗处手段。因为他们不敢光明正大竞争。把三年质检报告全部公开，让赵晓倩直播喝药酒。第三，他们不知道我们已经知道了。他们以为只有杨姐一个人在扛，不知道二狗来了。”
“还有一件事他们不知道。”白玉蝶从窗边开口，“宏盛控股的资金链上有一个名字叫赤刀实业，董事长何三刀——血刀门外门执事。你们面对的不是商业对手，是一个修炼门派的经济代理人。他们要的不是品牌，是桃花村山泉里的龙脉灵气。”
第三次沉默。这次更长。
杜文进站起来，拿起那份烫金收购合同，撕成两半扔进垃圾桶。“和气是跟人讲的。”他掏出手机拨给茯苓园老张，“二狗来了省城。要还认我这个朋友，明天中午老地方见。”挂了电话看着二狗：“滇南我去。”
二狗看着那份被撕成两半的收购合同，纸边还印着烫金的“宏盛”二字，孤零零地躺在垃圾桶里。三年前杜文进第一次上桃花村，也是这身定制西装，站在许记酒坊的院子里被药材味儿熏得连连打喷嚏。那时候二狗还不知道这个人后来会变成他的“杜大哥”。人心里的那杆秤，比合同上的印章结实得多。
杨冰冰走到白板前，写下许记酒坊的真实估值。杜文进看了一眼倒吸凉气——她过去半年拒绝了三家投资机构后给出的数字，远超宏盛的五千万报价。
那个数字二狗没看懂全貌，但他看懂了杨冰冰写它时的手——稳，像在写一笔早就算好的账。杜文进凑过来看了一眼，喉结动了动，半天才憋出一句：“杨总，你这半年拒的那三家，可惜了。”杨冰冰没抬头：“不可惜。许记酒坊不卖，不是因为不缺钱，是因为这是二狗家的东西。”二狗站在旁边，心里有点发紧——这个总是把人按在合同上摩擦的女人，比他见过的任何修真高手都难对付。她用的不是真气，是算无遗策。
二狗给赵晓倩发了条消息：“明天来杨姐办公室，商量怎么让一千万人同时喝许记药酒。”
秒回：“有空！！！”跟了满满一排感叹号。
第二天天还没亮，二狗已经把三件事排进了日程。
第一桩，他亲自跑川北。百合堂的老周欠他一顿酒——去年药材涨价，老周宁可自己亏本也没断供，这份人情得还。二狗要给宏盛看看，许记酒坊的供应链不是合同绑出来的，是酒桌上喝出来的。
川北那头，二狗提前给老周打了个电话。老周在电话里哈哈大笑：“你小子还记得我？去年那批黄芪，我可是压着没卖的。”二狗说：“周叔，明天我亲自来，带酒。”“带什么酒，你那药酒我自己留了两坛！”老周顿了顿，“宏盛的人上个月来找过我，出价市场三倍，让我断你的供。我把他轰出去了。”“……为什么？”“你那酒，救过我老伴的腿。这恩我不想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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