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苦得皱眉。
“两年了。流水没翻倍，我股份一点点被稀释。现在我就是个看门的，上面让封谁封谁，让捧谁捧谁。赵晓倩算硬的，扛了六周才崩。前面那个唱民谣的，三天就签了卖身契。”
二狗看着他。
从进门起，二狗的眉心就一直隐隐发烫。仙符的感应比神龙瞳慢半拍，但这次它先动了——不是热，是一种钝钝的坠，像有人在他额头系了根看不见的线，线那头坠着什么东西。
他镇了镇神，让神龙瞳的视野浮起来。
孙胖子的脸在他眼里变了。皮肤下的血管、肌肉的纹理、骨骼的轮廓，纤毫毕现。可最扎眼的是肝的位置——一团黑气盘在那里，像浸了墨的棉絮，边缘还在微微渗。那不是病气，病气是散的、浮的。这团东西是活的，有根，往下扎进脏腑。
孙胖子靠药硬撑。那杯黑乎乎的液体不是咖啡，是压反噬的偏方。
二狗把视线收回来。他想起段道长电话里那句“血刀门的人已经找到了我的踪迹”。这团黑气，跟白玉蝶说的“门派的味道”也许同出一源——孙胖子未必练过功，但他替宏盛办事，宏盛背后是赤刀实业，赤刀背后是血刀门。绳子一头拴在孙胖子的肝上，另一头，拴在很深的地方。
“你肝上那团东西，”二狗说，“不是累出来的。”
孙胖子猛地抬头，眼神里闪过一丝二狗看不懂的惊惧。
“你……你看得出来？”
“看不太清，但知道它在。”二狗没解释神龙瞳，也没必要。他只说，“你喝的那个，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一世。等你哪天压不住了，它就顺着肝往上走，先废你的嗓子，再废你的腿。”
这话二狗是吓他，还是真的，连他自己都拿不准。但孙胖子的脸色已经白了。
长久的沉默。
孙胖子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你跟他们不是一伙的。”他说，“你是头一回有人把我当人看。赵晓倩恨我，我理解。可她不知道，封她号的指令是一层一层传下来的，到我这儿，已经是第八手了。我不过是个按了回车键的人。”
他往前探了探身，声音压得极低。
“我告诉你一件事。这栋楼里，说了算的不是我，也不是金橙的总经理。真正的人，不在这栋楼。”
二狗没接话，等他说下去。
孙胖子从抽屉里摸出一张便签纸，用笔写了一个地名，推到二狗面前。纸上四个字：落雁台。
“城西，老棉纺厂后面那片，有个废弃的疗养院，门口没牌子，本地人叫它落雁台。宏盛真正操盘的人，平时在那儿。钱有礼——就是给你们递收购方案那个——他都得去那儿汇报。”
二狗把便签纸收进信封。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因为你刚才说我是被封的号。”孙胖子靠回椅背，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一股气，“我这辈子被人封过两次号。一次是两年前签那份协议，一次是上周，上面让我把金橙的数据直接并进宏盛的表。我拒绝了，他们就停了我的权限，连我自己签的艺人账号我都登不进去了。”
他看着二狗，眼神很复杂。
“你别再来第二次了。这楼里，每层都有人盯着。你今天能进来，是因为前台恰好去吃饭了。下次不一定。”
二狗站起来，把信封夹在腋下。
“赵晓倩还会回来的。”
“我知道。”孙胖子苦笑，“她那场直播，五万七千人，我看了。弹幕我一条条读的。你们这些人……”他顿了顿，“跟我们不是一种活法。”
二狗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孙胖子已经低下头去，端起那杯黑乎乎的液体，又喝了一口，眉头皱成一团，像在咽一桩没法翻案的旧账。
白玉蝶果然在门口。她换了个姿势，还是抱臂靠着墙，但眼神比刚才锐利了些，像是已经把走廊两头的情况摸了个遍。
“聊完了？”
“聊完了。”
“没动手？”
“没。”二狗把信封亮了一下，“他给我指了条路。”
白玉蝶扫了一眼便签上的“落雁台”，眉头微微一皱，没多问。她跟在二狗身后往安全通道走，脚步放得很轻。
下到一楼，穿过空着的前台，推开玻璃门，正午的热风扑面而来。二狗在台阶上站了一秒，把便签纸翻过来又看了一眼。
落雁台。
一个没有牌子的地方，藏着真正说了算的人。这跟孙胖子这间挂着金橙铭牌的办公室，隔着的不是一层楼，是整条食物链。
“杜大哥那信封，比我想的有用。”二狗把纸收好，“孙胖子肝上有一团黑气，靠药压着。这事儿不简单。”
白玉蝶停下脚步，侧头看他。
“神龙瞳看到的？”
“嗯。”
“那团黑气，”白玉蝶的语气很淡，却字字清楚，“如果是门派的手法，孙胖子就不是单纯的受害者。他是被种了什么东西，才不得不听话。换句话说——”
“他也是被拴着的人。”二狗接上，“绳子一头在他肝上，另一头，在落雁台。”
两人对视了一眼。省城的太阳白得晃眼，玻璃幕墙把光反射到他们脚边，像撒了一地碎镜子。
白玉蝶转头望向城西的方向，远远的，只能看见一片灰蒙蒙的天际线。
“那地方，”她说，“等反围猎打完，得去一趟。”
二狗点头。他摸了摸口袋里那颗已经没有了的大白兔奶糖——早上给白玉蝶的那颗是最后一颗。他忽然有点想念桃花村灶上那碗热着的排骨汤，和明月嫂子总也问不完的“你吃饱没有”。
但他知道，有些事，得等他把这栋楼背后的东西掀开了，才能回去安心喝那碗汤。
他把手里的信封攥紧了些。
落雁台三个字，在掌心里发烫，像一块刚从灶上取下来的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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