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阳点了点头：“继续。”
“要实现这个目标，目前学术界公认最可行的方案就是低温冷冻。”
陆正明翻出一张温度曲线图，“我们的研究表明，要想达到良好的冬眠效果，必须将人体温度降至零下120摄氏度以下。在这个温度区间，细胞的新陈代谢几乎完全停滞，衰老过程也随之暂停。理论上，一个人可以在这种状态下保存几十年，甚至上百年，而身体不会发生任何实质性的老化。”
说到这里，陆正明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
“但是，矛盾点恰恰就出在这里。”
他用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调出一段显微镜下的实验影像。
画面中，是一组被放大了数百倍的细胞。随着温度的缓慢下降，细胞内部的液体开始发生变化——先是变得浑浊，然后，一根根细小的、雪花状的尖刺结构开始在细胞内部生长。
这些尖刺如同无数把微型利剑，从细胞内部向外扩张，无情地刺穿了细胞膜。
原本饱满圆润的细胞，在短短几秒钟内就变得千疮百孔，彻底失去了活性。
“这就是冰晶。”陆正明的声音低沉了下来，“水在零摄氏度以下结冰时，并不是简单地凝固成一块冰，而是会先形成这种雪花状的尖刺型晶体结构。这些冰晶对细胞来说，就是一颗颗微型炸弹——它们会从内部刺穿细胞膜，撕裂细胞器，导致细胞不可逆转地死亡。”
他顿了一下，看向方阳。
“人体细胞含有大量水分，大约占体重的60%到70%。这意味着，如果直接对人体进行常规降温冷冻，从37度降到零下120度的过程中，必然要经过零摄氏度这个‘死亡温区’。在这个温区里，冰晶会大规模形成，全身数十万亿个细胞都会被刺穿、杀死。”
方阳的表情依然平静，但眼神变得更加专注了。
“那急速冷冻呢？”他问道，“我记得有一种技术叫玻璃化冷冻，速度足够快的话，水来不及形成冰晶，就直接凝固成了非晶态的玻璃体。”
陆正明眼睛一亮，显然没想到方阳对这个领域居然有所了解。
“方总说得没错！”他连连点头，“瞬间急冻——也就是玻璃化冷冻技术，确实可以让水分子来不及排列成冰晶结构，就直接从液态跳过结晶阶段，凝结成一种类似玻璃的无定形固体。这种固体没有尖刺结构，不会破坏细胞膜，细胞的物理结构可以被完整保留。”
“这听起来不是已经解决问题了吗？”管天峰在旁边插了一句。
陆正明苦笑着摇了摇头。
“管总，冷冻的时候确实可以用急冻技术绕过冰晶问题。但问题是——”
他竖起一根手指，表情严肃到了极点。
“解冻呢？”
管天峰一愣。
“冷冻的时候，我们可以用极端手段实现瞬间降温，让温度在毫秒级别内从37度骤降到零下120度以下，冰晶来不及形成。但解冻的时候呢？”
陆正明又调出一组数据。
“解冻是一个必须缓慢进行的过程，你不可能把一个冷冻在零下120度的人体，瞬间加热到37度——那会直接把细胞烧死，组织会因为热应力而碎裂，比冰晶造成的破坏还要严重十倍。”
“所以解冻必须是渐进式的，温度要一点一点地升高。”他的语气变得沉重，“而这就意味着，在解冻过程中，人体温度必然要再次经过零摄氏度附近的那个‘死亡温区’。在这个温区里，之前被玻璃化保存的水分子，会重新获得活动性，开始排列、结晶……”
“冰晶又会形成。”方阳接过话头，一针见血。
“没错。”陆正明重重地点了一下头，“急冻可以避免冷冻时的冰晶问题，但解冻时，冰晶还是会不可避免地形成。细胞膜会被刺穿，细胞会死亡。大脑神经元、心肌细胞、血红蛋白细胞……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会在解冻过程中被冰晶摧毁。”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沉痛。
“一个全身细胞被冰晶撕碎的躯体，大脑功能归零，神经系统彻底瘫痪，心肌无法收缩，血液失去携氧能力……这跟死亡没有任何区别。别说苏醒了，连维持最基本的生命体征都不可能。”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管天峰听得头皮发麻。他之前只知道冬眠仓“技术难度大”，却没想到难点如此具体、如此致命。
这等于是说——你可以把人冻起来，但你永远没办法把他安全地解冻。
冻得进去，醒不过来。
这还搞个什么劲儿？
“所以，”管天峰小心翼翼地开口，“这个问题……能解决吗？”
陆正明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看向方阳。
“能。”
他从电脑里调出另一组实验数据，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方总，我们团队在过去两年里，一直在攻克这个难题。我们尝试了一种全新的思路——不是在解冻技术上做文章，而是从根本上改变细胞内水分子的行为模式。”
“我们正在研发一种特殊的低温保护剂，它可以渗透进入细胞内部，与水分子形成稳定的氢键网络，从物理层面阻止水分子在升温过程中排列成冰晶结构。简单来说，就是给每一个水分子都‘戴上手铐’，不让它们在解冻时聚集成冰晶。”
“目前的实验结果表明，这种保护剂在小鼠体细胞层面的效果非常好，细胞存活率可以达到87%。但是——”他的语气再次变得凝重，“87%还远远不够。人体有几十万亿个细胞，哪怕只有13%的细胞在解冻时死亡，造成的连锁反应也是灾难性的。我们需要把存活率提高到99.9%以上，才有可能进入动物整体实验阶段。”
“这就是我需要追加经费的原因。”陆正明合上电脑，直视方阳的眼睛，“方总，我不跟您画饼。以我们现在的进度和资源，要把存活率从87%提高到99.9%，至少还需要三到五年时间，以及大量的实验耗材、设备升级和人才引进。这不是几百万能解决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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