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明是被一阵敲门声惊醒的。
声音不大,但很急,笃笃笃,三下,停一下,又三下。他睁开眼,阳光从窗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亮晃晃的光线。那两颗道钉还放在枕边,一颗锈迹斑斑,一颗锃光瓦亮。他摸起来塞进怀里,坐起来穿衣裳。
赵栓柱还在睡,四仰八叉地摊在床上,被子蹬到了地上,一只脚露在外面,脚趾头一翘一翘的。水壶滚到了床底下,棉袄搭在椅背上,袖口拖在地上,沾了一层灰。
王三已经起来了,瘸着腿去开了门。刘文清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把油纸伞,今天撑开了——外头在下雨,稀稀拉拉的,像有人在头顶筛沙子。他收了伞,在门槛上顿了顿水,侧身挤了进来。
“叶、叶大人,周先生出门了。”刘文清的声音有点急,结巴得比昨天厉害,像是跑了一路。
叶明从里屋出来,在他对面坐下,把茶壶推过去。刘文清倒了一碗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但没放下,又喝了一口。
“什么时候出的门?”叶明问。
“辰时三刻。从、从后门出来的,走的水胡同。穿、穿着一件灰布棉袍,手里提着一个竹篮。走、走得很快,低着头,不看人。”
“往哪个方向去了?”
“城隍庙后街。在、在一个菜摊前停了一会儿,买了点菜,又、又往回走了。前后不到一炷香的工夫。”
叶明皱了皱眉。买点菜不用从后门走,前门出去就是菜摊,更方便。周先生走水胡同,是为了避人耳目。他知道有人在盯着他,也许不知道是谁,但他知道有人在盯着他。
“李长山呢?来没来?”
刘文清摇了摇头,把那碗茶一口气灌了下去。
“没、没来。我让人在码头盯着了,顺风号还在,人没下船。”
赵栓柱被说话声吵醒了。他翻了个身,揉了揉眼睛,从床上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压出一道红印子。他从地上捡起水壶,晃了晃,里头还有水,抱着水壶喝了一口,打了个哈欠。
“叶大人,周先生出门了?抓到没?”
“没抓。只是出门买菜。”叶明说。
赵栓柱哦了一声,把那颗旧道钉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在床沿上敲了一下,叮。他把道钉塞进怀里,蹲到灶房去洗脸了。
王三从怀里掏出本子,把刘文清说的话记了下来——辰时三刻,周某自后门出水胡同,往城隍庙后街买菜,一炷香即返。写完了,合上本子塞进怀里,抬眼看了看叶明。
“叶大人,李长山今天会不会来?”
叶明把那颗新道钉从怀里掏出来,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会。他昨天来了一趟,没拿到东西。今天还会来。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但他还会来。他不拿到东西,不会走。”
雨下了一整天,稀稀拉拉的,时大时小,像一个人哭哭啼啼停不下来。
赵栓柱蹲在门槛上,把那颗旧道钉在门槛的石头上一下一下地敲着,嘴里念叨着“雨什么时候停”,念了很多遍,雨没停,他的嘴也没停。
王三坐在桌边,把本子翻来覆去地看。周先生的信息他看了无数遍了,李长山的信息也看了无数遍了,每一个日期、每一个地名、每一个名字都记得滚瓜烂熟,但他还是不放心,怕漏了什么东西。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划过去,停在一行字上——柳如烟,李长山小老婆,济南人,现居天津,鞋底梅花纹。他又翻了一页,看到那行被他划了线打了问号的字——神秘女子,夜访李长山,鞋底莲花纹,身份不明。他的手指在那个问号上点了点。
叶明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雨。石榴树的枝丫被雨水打湿了,黑黝黝的,像是用墨画上去的。雨水从屋檐上流下来,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泥水溅起来,打在墙根上,吧唧吧唧的。
他把那颗新道钉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磨过的道钉尖端在阴天的光线里闪着寒光,像一把没有柄的匕首。他把道钉攥紧了,转身走到桌边,把那颗旧道钉也从怀里掏出来,两颗并排放在桌上。
“王三,你觉得周先生手里有什么东西,让李长山这么急着来找他?”叶明的声音不大,像是在问王三,又像是在问自己。
王三想了想,把那颗旧道钉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可能是账本。周先生跟了王阁老十几年,经手的银子不少。他要是留了底,那些银子去了哪里,给了谁,都有记录。王阁老怕这个东西,李长山也怕。这东西要是落在官府手里,王阁老就完了。李长山是王阁老的表亲,他也跑不了。”
叶明把那颗旧道钉攥在手心里。账本,他也想到了。王三跟他想到一块去了。周先生手里有账本,李长山来找他,就是为了拿这个账本。也许不是拿,是毁。毁掉账本,死无对证。王阁老就安全了,李长山也安全了。
“那咱们得抢在李长山之前拿到账本。”叶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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