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手机的铃声突兀地在安静的病房里响起,屏幕上跳动着周姐两个字,我的心口不由得一紧,深吸了一口气,慢慢伸出还能活动的胳膊,划开了接听键。
我刻意压着嗓音里的疲惫,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和平常相差无几,可掩饰不住的沙哑还是暴露了状态。听筒那头周晓琳的声音带着几分焦灼的质问,语气听上去格外严厉,听得出她这一整天也为此操了不少心:“张泪,这一整天你人都跑哪儿去了?之前跟你交代的事情,到现在一点音讯都没有,你知不知道现在局面有多棘手?”
坐在一旁的知夏姐见状,下意识放轻了呼吸,默默往旁边挪了挪,留出空间让我通话。
我靠在床头,心头满是无奈,低声回应:“周姐,实在不好意思,这边临时出了一点意料之外的状况,所以一直没能跟您联系。”
周晓琳的语气稍稍放缓了些许,可言语里的急迫依旧明显,她并没有揪着具体的纠纷不放,只是忧心着整体的局势:“我这边已经尽可能在内部帮你周旋、打点,想方设法地帮你兜着。但很多事情有底线,不能违背公司的规矩,我能出力的地方全都尽力了,可你总不能一直避而不见,总得拿出个态度和办法来吧。”
我心里清楚,周姐向来公私分明,平日里私下对我格外照顾包容,但凡在公司利益的原则问题上,她从来不会含糊。这一回她暗地里已经费尽心思替我缓冲压力,只是眼下的烂摊子,确实很难轻易摆平。
我攥着手机,眉宇间的沮丧又浓重了几分,轻声说道:“我明白的,周姐,我清楚您一直在费心帮我,我心里都记着。只是我现在确实遇到了很大的难处,一时间根本没办法立刻处理这件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周晓琳听出了我低落的情绪,凌厉的质问渐渐收了起来,语气多了几分私下里独有的温和:“我不是非要苛责你,就是担心你一时钻了牛角尖。记住,不管碰到什么样的难处,都不能逃避问题,只要没有触碰公司的根本原则,能想的路子,我都会尽量帮你试一试。你调整好自己,尽早跟我对接。”
“嗯,谢谢您周姐,之后我安稳下来,第一时间跟您联系。”我轻声答复过后,缓缓挂断了电话。
放下手机,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整个人的精气神仿佛又被抽走了大半。
张知夏轻轻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柔声开口宽慰:“你看,你的领导心里也是向着你的,还愿意出手帮你,事情远远没有到无路可走的地步。现在最要紧的是放平心态,安心养伤,别的琐事,都可以往后放一放。”
我望着洁白的墙壁,轻轻点了点头,心里清楚,眼下身体的难关、工作的麻烦,还有藏在心间的愧疚,全都摆在面前,可至少身边还有人愿意帮扶,周姐也在尽全力为我周旋,好像黑漆漆的谷底里,还留着一点点微弱的光亮。
挂断电话,我把崭新的手机轻轻搁回枕边,指尖划过冰凉的机身,眼底的光亮一点点彻底熄灭。
病房依旧安静温柔,知夏姐坐在我身侧,安安静静陪着我,没有再多开口催促半句,只是默默帮我理好滑落的被角。千里之外、职场之中的周姐,顶着公司的压力替我周旋兜底,哪怕我闯下天大的烂摊子,她依旧公私之余念着我、护着我,不肯彻底放弃我。
我明明是有人帮的。
知夏姐为我奔波缴费、换新手机,陪我在病床前熬着最难的时刻;周姐顶着职场风波,竭尽全力为我铺路缓冲,包容我的失误,想尽办法替我稳住局面。
按理说,我不该绝望,不该堕落。身边有人撑腰、有人偏爱、有人兜底,我的人生根本算不上彻底黑暗,谷底之下仍有人伸手拉我,仍有暖意包裹着我。
可只有我自己清楚,我的人生,好像真的到此为止了。
没有人知道我心底压着的所有碎烂。
工作彻底崩盘,亲手搞砸了合作项目,深陷职场危机,前路一片荒芜;身体被判下了永久瘫痪的风险,二十多岁的年纪,往后或许终生卧床、寸步难行,彻底失去立足生活的资本;我亲手驾车撞伤了我惦念多年、从未放下的郑故安,即便她平安无事,可我是肇事者,是带给她伤痛的罪人,如今被彻底隔绝在她的世界之外,连一句道歉的资格都没有。
我弄丢了事业,毁了身体,造了罪孽,断了念想。
旁人的帮扶是真的,所有人的善意都是真的。知夏姐的温柔,周姐的庇护,都是我黑夜里实打实的光。
可这些光,照不亮我彻底腐烂的人生。
别人能帮我兜底工作,却替不了我瘫痪的身体;别人能安慰我的情绪,却抹平不了我亏欠郑故安的愧疚;别人能给我温柔暖意,却换不回我本该坦荡顺遂的人生。
我微微侧头,看着身旁温柔静坐的张知夏,嘴角扯出一抹极淡、近乎悲凉的苦笑。
所有人都在救我,唯独我自己,救不了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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