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大长老深深躬身,行了最为庄重的王族大礼。
“恳请公子继位!”
“恳请新王继位!”
紧随其后,在场所有将士、百姓、残存的部族首领齐齐下跪,黑压压一片人头伏在地面,呼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在残破的王城之中久久回荡。
一声声恳请,满载着信赖、期盼与惶恐。经历过灭顶之灾的众人,早已将所有希望,全都寄托在了沈问的身上。他们需要一位强者坐镇,守护这片伤痕累累的土地,让流离失所的族人得以安居,让逝去的亡魂得以安息。
半空之中,沈问缓缓睁开双眼。黑白分明的异瞳里情绪翻涌,有愕然,有迟疑,也有沉甸甸的思索。
他本是天地间一介异客,一路行走,了结自身因果。此番踏入绝影域,纯属偶然,一路走来,受绝影王礼遇,得连云雪倾心相待,如今亲手终结魔祸,本打算待尘埃落定,便料理好后事,转身离去。
他从未想过,要执掌一方疆域,坐上这万众瞩目的王座。
可低头望去,脚下是满目疮痍的土地,是跪地祈求的万千生灵,还有深坑之中,那位用性命换来他新生的女子。
连云雪临终前的呢喃犹在耳畔,她拼尽一切,不仅仅是想让他活下去,更是希望他能守护这片她生生世世守护的故土,守护这里的子民。绝影王以身殉国,亦是为了保全疆域与苍生。若是他就此转身离去,这片刚刚摆脱魔患的土地,失去强者庇护,用不了多久,必定会再度陷入动荡,甚至引来新的觊觎与战火。
逝者的遗愿,生者的期盼,沉甸甸压在他的肩头。
沈问周身道力微动,身形缓缓飘落,踏足在冰冷的墨玉残砖之上。黑白相间的衣袂轻轻摆动,他立于万千跪拜之人前方,身姿依旧挺拔,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沉静与决绝。
“诸位请起。”他开口,声音依旧带着一丝沙哑,却沉稳有力,“绝影王与雪姑娘舍生取义,其心可昭日月。我受二人恩惠,受全城百姓庇佑,于危难之际出手,本就是分内之事。”
“继位域主一事,我本无心权位,一生所求,不过剑与大道。但如今局势在此,山河残破,生灵不安,我无法置之不理。”
一番话语,让跪地众人心中一喜,纷纷抬头相望。
沈问目光扫过全场,最后望向王府大殿残存的方向,那里曾是绝影王坐镇议事之地,如今殿宇倾颓,威严不再。他沉吟片刻,一字一句,清晰说道:“我可以接下这份重任,执掌绝影域,护此地山河安稳,护百姓安居乐业。只是,关于王号,我有一己之愿。”
大长老连忙拱手:“公子但说无妨,我等无不遵从。按照惯例,新王继位当定尊号,以传后世,公子大可择心仪名号。”
在场众人也纷纷凝神倾听,在他们看来,以沈问的功绩与实力,理当取一个威震八方、光耀千古的王号,流传万古,受后人敬仰。
可沈问却轻轻摇了摇头,抬眼望向天际,风吹动他半黑半白的发丝,神情淡然,却带着一种通透的孤高。
“我的王号,定为无名。”
“无名?”
众人皆是一愣,面露不解。
古往今来,无论是哪一域的王者,无不选取响亮、尊贵、寓意深远的尊号,或是彰显功绩,或是寄托愿景,务求名扬四海,万古流芳。“无名”二字,平淡至极,甚至可以说是毫无气势,与一位斩杀魔王、坐拥破冥修为的强者身份,看上去格格不入。
大长老也是眉头微蹙,忍不住开口询问:“公子,这……无名二字太过简朴,难以彰显王威。您功勋盖世,理应取一个配得上身份的尊号,还望您三思啊。”
周围的将领、百姓也纷纷低声议论,眼中满是疑惑。
沈问见状,并未立刻解释,而是缓步走向那处深坑。他弯腰,小心翼翼地将连云雪已然近乎透明的身躯抱起,动作温柔得仿佛怕惊扰了沉睡的灵魂。将她护在怀中,他转过身,面对所有人,缓缓道出自己心中所想,声音不高,却字字叩击人心。
“诸位可知,何为英雄?”
“世人总以为,立于高台之上,受万人朝拜,名号响彻九天十地,被史书浓墨重彩记载,被后世世代代称颂,这便是英雄。世人追逐荣光,渴求盛名,渴望站在光里,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
他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女子,眼底掠过一抹温柔与悲戚:“可我见过真正的英雄。绝影王坐镇此域数百年,默默镇守边疆,抵御外邪,临难之时燃尽寿元,以身殉国,他所求从不是虚名;雪姑娘自幼生长于此,守护故土,守护族人,最后绝境之中舍弃一切,献祭自身,她一生清冷,从未贪恋过半分浮华。”
“他们站在战火与黑暗之中,拼尽所有,护得一方安宁,却从未想过要什么赫赫威名。”
话音落下,他抬首,目光澄澈而坚定,望向远方残破的山河:“今日我坐上这域主之位,不是为了称王称霸,不是为了博取盛名。我接手的是一片破碎的山河,是万千生灵的生计,是两位逝者用性命换来的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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