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旭嘿嘿一笑,也不着恼,只是将双手从棉衣兜里抽出来,朝杜笙深深鞠了一躬,那躬鞠得歪歪扭扭,活像一只被人拎着后颈皮的瘦猴,嘴里却正经了几分,“老爷教训得是。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往后是继续蹲号子还是怎么着,全凭上头一句话。不过今儿这一趟,能亲眼见着圣人出手,死了也值。”
“值你妈。”杜笙把雪茄从嘴里抽出来,往雪地上弹了弹烟灰,那烟灰落在冻土上,竟嗤嗤作响,将积雪融出几个指头大的深孔,“老子又不是为你们这群小王八蛋来的!”
方硕横了杨旭一眼,拄着金锏朝杜笙躬身一礼,动作干净利落,声音沉稳如常。
“晚辈方硕,见过杜老圣人。今日若非前辈出手,我等只怕凶多吉少。”
杜笙只是斜了方硕一眼,轻轻点头,“你是条子,和老子性子不合,俗礼就免了,你师父的事老子晓了,该怎么做你自己想着办!”
方硕哑然没有继续开口。
茅叔望坠在后面也行了一礼,只是没有说话,大抵是字数太多,几个字几个字往外蹦实在难康,就没有说话。
杜笙瞥了一眼,不由冷哼,啐了一口,笑骂了一声“木头”。
莫从学、瞿定邦、皇甫一经三人也从松林边缘踱了出来。三老身上或多或少都挂了彩,莫从学那件深灰冲锋衣的右袖已碎了大半,露出底下青紫交加的臂膀,但他浑不在意,只是将银枪往地上一拄,朝杜笙抱拳笑道。
“杜先生,晚辈有礼了!”
杜笙斜眼瞅了莫从学一眼,从鼻孔里喷出一股青烟。
“你们三个小崽子越活越回去了!念你们不容易,就不说别的了!我家老旮瘩呢?”
众人面面相觑,心中虽有猜测,但不好挑明,只得让开道路。
随着众人让开道路,松林深处那片被几方天师府阵旗围住的雪窝子便显露了出来。
阵旗上的金色符纹还在缓缓流转,在月色下泛着幽幽的微光,像是几盏将熄未熄的灯火。旗面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却始终不曾倒伏,牢牢护住阵中那一方小小的天地。
杜笙踩着塑料凉鞋踱了过去,在阵旗外围站定,歪着头往里瞅了一眼。
李简依旧盘坐在阵中央,保持着方才那个姿势,纹丝不动。
白金色的霞光与猩红的煞气已不再从鼻孔中喷吐,而是尽数敛入体内,只在皮肤表层流转着一层若有若无的莹润光泽。
那张方才还肿得不成人形的脸,此刻已恢复了大半。颧骨的轮廓重新变得清晰,下颌的线条也收了回来,虽仍有些残余的青紫,却已能辨出几分平日的模样。
后背的隆起的骨骼也已归位,撑起棉衣的轮廓恢复了正常的弧度,不再有那些诡异的凹凸。
只是那一身棉衣已被伤口渗出的血水和汗水浸透,冻成一层硬壳,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底下缠满纱布的轮廓。
姚策单膝跪在李简身侧,右手三指搭在其腕脉上,眉头微皱,额上还残留着方才与许睿斗法时渗出的细密汗珠。
九根天医银针悬浮在李简周身,针尾微微震颤,发出极细微的嗡鸣,每震一次便有一缕淡金色的圣韵顺着穴位渗入经脉,将那些尚未完全愈合的骨裂处一点一点地温养弥合。
杜笙没有出声,只是把墨镜往下一扒,露出底下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将李简上上下下扫了一遍。
良久,才从鼻孔里喷出一股青烟。
“还行,死不了。”
姚策抬起头,朝杜笙微微颔首,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温润润的医者模样。
“有劳杜先生出手,否则凭我,是断然护不住景言了的!”
“你们天师府的屁话真多!”杜笙将雪茄从嘴里抽出来,往雪地上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积雪上嗤嗤作响。“行了,你没啥卵用了,都滚一边去,让老子和这小混蛋待一会儿!”
姚策闻言,也不多言,只是将搭在李简腕脉上的手指轻轻收回,九根悬浮的天医银针如燕归巢般鱼贯没入他袖中。他站起身来,朝杜笙深深一揖,便转身退到了阵旗之外,与方硕等人退的远远的,生怕留下碍眼。
杜笙看了看李简,轻哼了一声,反身寻了个地方直接一屁股坐了下去,也不管地上的雪有多厚,地面有多冰冷。
过了好一会儿,李简眼皮微微颤了颤,缓缓睁开。
那只伤了大半视力的眼睛终于彻底恢复,在月色下泛着一层极淡的、尚未完全敛去的金红光芒,像是一块刚从炉火中夹出来、余温未褪的冷钢。
李简下意识的扫了一眼周围,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身旁的杜笙。
那件艳红色的沙滩衬衫,那几棵歪歪扭扭的椰子树,那副硕大的墨镜,那根叼在嘴角、青烟袅袅的雪茄,还有那双沾着夏威夷细沙的塑料凉鞋。
李简盯着杜笙看了足足四五息。
然后便缓缓的闭了起来,不是微闭而是闭的死死的。
“自己吓自己!”李简哑着嗓子自言自语,尾音往上飘了半寸,带着几分自欺欺人的苦笑,“老登多少年看不到了,怎么可能出现,哈哈哈,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自己吓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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