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张师兄昨日忘了锁,你管这闲事做什么?天师府里还能进了贼不成?”
这话说得随意,但纪波平注意到,许师叔说话的时候,目光分明也在那两扇楠木门板上停留了一瞬,而且他右手下意识地掐了个诀,是个极隐蔽的探知手印。
这可不是不在意的样子。
“不是,师叔,我就是觉得…”
“觉得什么觉得?”许洪辉打断他,声音压低了半分,“卯时三刻,你一个端水的弟子,站在敕书阁门口探头探脑,让旁人瞧见了,怎么解释?说你在研究门上的锁?”
这话点到了要害。
纪波平立刻闭上了嘴。
天师府的规矩大,辈分森严,他一个入门境中期的末学后进,别说敕书阁这种机要重地,就是高阶弟子们日常论道的经堂,他也没资格随便踏足。真要被有心人看见他在这儿驻足,扣一个“窥探禁地”的帽子,他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弟子明白了。”纪波平低头行了一礼,端着铜盆转身就走。
可刚走了七八路,就听到后方传来了一个十分疲惫且慵懒的声音。
“把水端进来!”
这声音来得突然,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一样,又闷又哑,还带着一股子被吵醒的烦躁。
纪波平脚步骤停,铜盆里的水晃了晃,差点漾出来。
他下意识地回头。
身后那条青砖小径上,除了他和许洪辉,再无第三人。
许洪辉也听见了,脸上那副不耐烦的神色还没来得及收,就僵在了那里,眼角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而声音传来的方向,分明是敕书阁。
那两扇紧闭的楠木门,此刻竟然无声无息地开了一道缝。
缝隙很窄,只容得下一只手掌侧着伸进去,里头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但那股子陈年旧纸堆和淡淡檀香混合的气味,却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飘了出来,在清晨潮湿的空气里格外分明。
纪波平端着铜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看向许洪辉。
许洪辉的表情却比他还精彩。这位平日里最讲究辈分规矩的许师叔,此刻嘴唇翕动了两下,喉结上下滚了滚,竟然破天荒地有些结巴。
“怎…怎么会?”
“拿进来!”
那声音又催了一遍,比方才更哑了几分,尾音拖得很长,像是嗓子眼里含着一口陈年老痰,又像是睡了太久的人还没完全醒透。
这一声出来,纪波平听真切了,声音确实是从敕书阁里传出来的,而且听那语气,说话的人显然认定外头的人就该进去。
许洪辉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他右手掐着的探知手印还没撤,指尖微微发颤,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在清晨的冷气里格外显眼。他盯着那道门缝,嘴唇翕动了半天,终于挤出了一句。
“是!”
许洪辉这一声“是”应得又干又涩,像嗓子眼里卡了块碎瓦片,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纪波平从没见过许师叔这副模样。在他的印象里,许洪辉平日里最是注重威仪,走路的步子迈多大、说话的声音提多高,都有定数,从不在晚辈面前显露半分失态。
可此刻,这位许师叔的脸色白得像刚浆洗过的道袍,额角的汗珠已经顺着太阳穴淌了下来,他却连擦都没敢擦。
“进去吧。”许洪辉侧过身,让开了通往敕书阁的路,声音压得极低,“别让……那位久等。”
“那位?”纪波平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称呼,脑子里嗡的一声。
但此刻已容不得他过多思考,只得躬起身低下头,端着铜盘向那开启一缝的沉重木门走去。
而许洪辉就紧紧的跟随在他身后,那脸上的神情已经不能说是惊恐,更多的是茫然。
走到门缝前,那股陈年纸墨混合着檀香的气息更浓了,像是一脚踏进了某段被密封了太久的时间。
纪波平腾出一只手,指尖刚触到楠木门板,门便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了半扇,仿佛里头的人早就知道他会推哪一扇似的。
他深吸一口气,低头迈过门槛,右脚先落。这是刻在骨子里的规矩,门槛要跨右脚。
门后是一条短廊,两侧立着些积了灰的经架,架上搁的却不是经书,倒像是些旧账册和杂物。短廊尽头是一扇屏风,样式古旧,上头的漆画已经斑驳得看不出原貌,只依稀辨得出是一幅山水。
绕过屏风,眼前豁然开朗。
敕书阁的主厅比他想象中大得多,少说有两丈见方,四壁全是顶天立地的楠木书架,架上密密麻麻码满了经卷、竹简和线装册子。
顶上悬着一盏长明灯,不知烧的是什么油,火苗稳得像凝固了一样,光照在满室的书卷上,泛出一种温润的暗金色。
可所有这些,都远不及厅中那个人来得扎眼。
主厅正中的太师椅上,歪歪斜斜地靠着一个人,那人年纪大概在二十六七岁上下,身材不高也只有一米六到一米七左右,根本算不上高大,鼻梁上架了副眼镜,脸型是典型的国字脸,并不瘦削,整个人的身材看起来说强壮也不强壮,说肥胖也不肥胖,看起来就很健挺的感觉。其身上穿着一件登山用的棉服,上面乌糟糟的,像是沾了血,又像是带了灰。头发也仅仅就留了不足二指,并没有蓄发,不管怎么看都像是俗世中人。
“洪辉,有段日子没见了吧!怎么的不认识了?”
那人闭合的双眼缓缓睁开,粗壮的八字眉,衬着一双似虎又似牛般的眼睛,眼表是疲惫,而眼底却是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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