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勇和杨影正在聊天。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乾进来左手提着个方形纸盒，右手带着一个半尺高的粗瓷罐子走了进来，“魏总，尝尝我买的月饼，还有这坛咸菜是我娘让我带的。”
杨影看了一眼乾进来，冷声说道：“送礼不送礼的再说，这便宜我们可不能占，多少钱我给你。”
“我娘自己种的菜，腌的咸菜这可没花钱。”乾进来笑着的脸顿时有些僵。
“那也得花钱，公司不会占员工便宜。”杨影继续冷声说道。
见乾进来的表情有些尴尬，魏勇直接把武伯鑫写的日志拿了出来，“来，乾进来你看看这个。”
乾进来看着日志，有些心虚的说道，“魏总，您要跟我说什么直接说就行了。”
魏勇把本子拍在乾进来的腿上，“好，这本日志是武伯鑫从天津寄回来的工作记录，我要你好好学学。”
乾进来低下头，拿起本子翻开第一页，他一行一行往下看，视线停在第三行的红色圆珠笔标记上，上面记录着一个分销商老婆的预产期日期。
他翻过一页，下一页写着减免五元换件费的经过，再翻一页，上面列着和平区三家电器行的进货底价。
乾进来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脑袋上的汗也流了下来，“我没想到，武伯鑫这人，心思可真细。”
“我不需要你夸武伯鑫，只想你好好学学武伯鑫是怎么做的。”杨影拿起钢笔。“调度组下个月开始会严格审查，以后石家庄和保定，也必须照着这个本子做。”
乾进来频频点头，“行，我这就回去按照这本日记的内容好好做。”
晚上七点，呼家楼胡同口的小饭馆。
一张红漆圆桌摆在店面正中央，魏勇坐在主位左边是杨影，右边是老陈，乾进来和武伯鑫挨着坐在对面。
武伯鑫卷起白衬衫的袖口，端起面前的酒杯。
“天津上周铺了六家店，下个月我准备把塘沽也吃下来，但是机器得提前备好。”
“行，没问题，库房这边肯定能跟得上。”老陈端起酒杯碰了一下武伯鑫的杯子。
武伯鑫点了点头，随即仰起头喝掉半杯白酒，放下杯子转头看向乾进来，“对了，小乾，你们石家庄和保定那边怎么样？”
“石家庄正在稳步发展，现在已经占据50%的市场。”乾进来说道：“而保定那边，刘老板给了半节玻璃柜台，虽然保定的市场不好进，但我总算打开了一道扣子。”
杨影倒了一杯热水放在自己手边，“开拓市场你做的不错，但是保定的差旅费超支十二块，集市上的摊位费你也少填了一张收据。”
乾进来频频点头，“好的，下周回去我就找刘老板补票子。”
魏勇端起玻璃杯站起身。
一桌人停止说话，抬起头看向魏勇。
“去年的夜饭，我们在这个胡同吃的。”魏勇目光扫过桌上的每个人，“今年走到现在，比去年好了，我想想明年还会更好，大家加油吧！”
晚上九点半。
呼家楼办事处库房院内。
正房和东西两厢房的灯全灭了，月光照在院子中央的青砖地面上，几团白色的光斑随着树枝的晃动改变着形状，老槐树的树皮在月光下呈现出深灰色的纹理，一片干枯的黄叶脱离树枝在半空中打着转，落在一块松动的石板边缘。
乾进来推开虚掩的铁皮大门，走进院子来到库房门前的台阶下，在第二级台阶上蹲下身子。
冷风吹进胡同，温度比白天降了不少。
他蹲在那里，盯着院内的灯光，喃喃说道：“娘，我是不是有些飘了，当上了两个城市的负责人后，我感觉现在有点目中无人了。”
他伸手摸向口袋，掏出之前武伯鑫给的那根大前门，叼在嘴里按下打火机，橙色的火苗照亮他脸颊上的毛孔。
香烟点燃，一缕白烟升起。
他把烟从嘴里取下，摆在台阶左侧。
“石家庄那里市场开拓的不错，小周那小子把服务站撑起来了，我在中山路待了两个月。”
他伸出手指抹掉扳手手柄上的一个泥点。
“保定也开了头，那个刘老板难伺候，我在大集上晒脱了一层皮。”
台阶上的香烟静燃烧，一截灰白色的烟灰慢慢变长，风一吹烟灰断裂散在石板上。
“天津出货快，保定和石家庄的根子扎下了，你在那边也过个好秋天。”
乾进来看着地面上的月光。
身后的青砖路上传来脚步声，胶底鞋踩在落叶上发出碎裂的轻响。
乾进来没有回头，依旧蹲在原地。
脚步声在距离他一米远的地方停下。
杨影站在台阶右侧，穿着黑色的薄风衣，她弯下腰，将一个白色的搪瓷水杯放在乾进来手边的台阶上。
她知道，乾进来应该明白了自己的想法，所以也没必要再给乾进来脸色看。
她站直了身体，没有说话，然后转过身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身影消失在正房的拐角处，风衣的衣角在墙边扫过。
乾进来视线转移到搪瓷水杯上，水汽遇到冷空气凝结成细小的水珠挂在杯壁外侧。
他把手里的扳手放在膝盖上，双手捧起搪瓷水杯，壁散发着滚烫的温度，把杯沿凑近嘴唇，热水灌进嘴里，咽下两口，热流一路顺着食道流进胃里。
乾进来放下水杯站起身，双腿因为长时间蹲坐有些麻木，他拍打两下裤腿上的灰尘，拿起膝盖上的扳手，手指扣住腰带的搭扣把扳手柄重新插回原位。
他迈下台阶朝着院门的方向走去。
九月末的夜晚安静，库房外墙的阴影笼罩着地面，院子里只有月光和落叶。
风从院墙上方灌进来，气流卷起几片黄叶推向墙角，墙角的一根生锈铁钉上挂着一把备用的短柄扳手，扳手柄部的圆孔套在钉帽后方。
风吹过扳手，扳手在铁钉上轻微摇晃，金属头部碰到红砖墙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
老槐树的叶子脱离枝干直线坠落。
风再次吹过，扳手头部触碰墙砖，发出声响。
乾进来知道，自己需要改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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