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8日,重庆白市驿机场。
四架C-47运输机停在跑道上,机身上的青天白日徽在晨光里格外醒目。地勤人员忙着做最后的检查,加油车刚刚撤走,螺旋桨开始低速旋转。
李宏站在舷梯下,看着随行人员陆续登机。
光头夫妇乘坐第一架飞机,王宠惠、商震、林蔚等幕僚分乘其余两架。梁舒云站在李宏身边,手里提着装有机密文件的公文包。
十二名特战队员已经上了最后一架飞机,带队的中尉在舱门口向李宏敬了个礼,李宏点了点头。
李宏和梁舒云登上第二架飞机。机舱里没有民航客机的舒适座椅,只有靠舱壁安装的两排硬座。舷窗狭小,透进来的光线灰蒙蒙的。发动机轰鸣声充斥着整个机舱,说话必须凑到耳边才能听见。
飞机滑出跑道,机头拉起,重庆在舷窗外迅速缩小。
从重庆到印度阿格拉,必须先飞越驼峰航线。
这是整个二战中公认最危险的航线。飞机要翻越喜马拉雅山脉南段,飞行高度超过六千米,全程在雪峰和峡谷之间穿行。气流变幻无常,晴空万里可以在瞬间变成暴风雪。一年多来,超过六百架运输机在这条航线上坠毁,铝制机身碎片散落在雪山峡谷之间,形成了一条“铝片之路”。每一吨运到中国的战略物资,都是用飞行员的命换来的。
飞机进入喜马拉雅山脉上空时,颠簸开始了。
机身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攥住,上下抖,左右摇。梁舒云脸色发白,手紧紧抓着座椅扶手。李宏伸手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冰凉无比。
“闭上眼睛,深呼吸。很快就过去了。”
梁舒云点点头,闭上眼睛。机舱里其他人也都在硬撑。
这时,坐在前排的王宠惠忽然歪倒在座椅上,脸色惨白。他年事已高,高空缺氧加上剧烈颠簸,身体已经撑不住了。随行的医官赶紧上前,解开他的领口,给他戴上一个便携式氧气面罩。折腾了好一会儿,王宠惠才慢慢缓过来,靠在座椅上有气无力地喘着气。
飞机在暴风雪中穿行,机翼上结了冰,螺旋桨甩出的冰碴打在机身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飞行员死死盯着仪表盘,额头上全是汗。透过舷窗往下看,雪峰从云层缝隙里露出来,近得好像伸手就能摸到。
四个小时后,飞机终于翻过最后一道山脊,高度开始下降。舷窗外出现了印度平原的轮廓。机舱里一片死寂,只有发动机持续的轰鸣声。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为活着飞完这段航程而感到庆幸。
在印度阿格拉加油后,机队继续西飞。黄昏时分降落在卡拉奇,英军基地派了几辆吉普车来接。一名英军少校上前迎接,声音机械而礼貌:“欢迎来到卡拉奇。住宿已安排妥当,明日凌晨继续起飞。”
当晚在卡拉奇过夜,条件简陋,每人一张行军床一张毯子。李宏半夜起来巡视了一圈,看见特战队员在走廊里轮班站岗,便上前询问。
带队中尉压低声音报告:“一切正常。”
李宏闻言,拍了拍他的肩膀,叮嘱了几句后便转身回到房间。
接下来两天,飞机穿越阿拉伯半岛,沿着波斯湾北岸飞,再横穿西奈半岛。舷窗外的景色从印度的热带平原变成中东的沙漠,黄沙漫漫,绵延到天边。
11月21日清晨七点零五分,四架C-47降落在开罗培因机场。
飞机停稳时,舷窗外面是一片北非初冬的晨光。跑道两侧是高射炮阵地,每隔几十米就有一门博福斯四十毫米高炮,炮口斜指天空。机场周围拉了铁丝网,英军宪兵牵着军犬来回巡逻。
舷梯放下来,光头夫妇率先走下飞机。一群英军军官迎上前来。为首的是一个肩扛少将衔的中年人,八字胡,军装笔挺,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陈纳德站在他旁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飞行夹克,跟那群衣冠楚楚的英国军官站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
英军少将抬手敬了个礼,语气公事公办:“蒋委员长,欢迎来到开罗。我是亚历山大·麦克劳德少将,负责会议期间的安全保卫工作。这位是美国陆军航空队的陈纳德将军。”
陈纳德走上前,跟光头握手,用一口带着美国南方口音的英语:“委员长,好久不见。”
蒋夫人在旁边翻译,光头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他对陈纳德的印象比对那群英国军官好得多。
麦克劳德少将伸手引向停在跑道边的车队:“请。住所安排在米纳宫饭店。”
车队驶出机场,穿过开罗市区。街道两旁是土黄色的楼房,阳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衣服,街边小贩推着木头车叫卖烤饼和羊肉。空气里飘着一股香料和汽油混合的气味。这座城市古老而嘈杂,战争的痕迹到处可见。街角堆着沙袋,墙上刷着阿拉伯文的战时标语,偶尔能看见被炸塌一半的楼房。
米纳宫饭店坐落在金字塔脚下,是一座三层楼的阿拉伯风格建筑,外墙用米黄色砂岩砌成,拱形窗户上装着彩色玻璃。饭店四周布满了英军岗哨,屋顶上架着高射机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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