柜台后,一名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低头擦拭着手中的粗陶茶碗,身姿沉稳,眉眼温和。
他眼皮微抬,不留痕迹的扫视了金戈一眼。
只见来客年轻面生,一身干净素衣,身姿挺拔气度不凡,不似街边市井商贩,也不似寻常观光过客,周身带着一股清冷疏离。
金戈也未立即上前搭话,而是目光淡淡扫过满堂茶客,最终选了一楼最靠里、无人落座的僻静死角木桌。
落座无声,板凳不摇、衣袖不晃,与满堂松弛慵懒的老街老人格格不入。
恰逢伙计端着一摞空茶碗路过,金戈抬手轻拦,语气平和。
“借两只茶碗。”
伙计见他气度沉稳,不似闹事之人,也不多问,随手放下两只粗陶茶碗,转身继续忙活。
下一瞬,就见其抬手落碗,指风轻稳,两只粗陶茶碗左右并列,间距一寸不差,端正落桌。
紧接着,手腕一翻,一张十元大钞赫然出现在两指之间。
金戈不慌不忙的将十元纸币放在左侧茶碗碗底,随即闭目养起神来。
满堂茶客依旧闲聊嗑瓜、漫谈街坊旧事,对于这位刚进来的年轻人做法,也只是觉得有些疑惑,却未放在心上。
唯独柜台后那名中年男子,擦碗的指尖骤然一顿,动作迟疑了片刻。
他缓缓抬眼,穿透堂内袅袅茶雾,目光死死锁在那一对茶碗与碗底压着的纸币上,眼底长年不变的市井温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与肃穆,眉头紧皱。
双龙阵!压金托事。
绝迹沪上江湖数十年的正统旧礼数,如今竟在一间老城茶楼重现。
这年头跑码头、做买卖的外地人遍地都是,可懂得摆双龙阵、守江湖暗规、压钱托阵的江湖人士,早已近乎绝迹。
此阵源自旧世洪门,是江湖中人登门托人,摆明身份的暗礼。
双碗双龙对峙,不争不夺,寓意过江访旧、登门求脉,外行观之平平无奇,唯有老江湖一眼可辨。
来人是正统门人,循旧规,行的是旧礼。
中年男人不敢丝毫怠慢,当即放下手中茶巾,脚步放得极轻,避开满堂嘈杂人语,独自缓步走到桌前。
垂眸凝视阵式与碗底酬金良久,身姿端正,彻底收起了市井生意人的随意。
“双龙戏水,今日过江,是访贤,还是归宗?”
金戈闻声抬眸,神色沉稳,应声接下。
“双龙戏水喜洋洋,好比韩信访张良。今日兄弟来相会,暂凭清茶访旧郎。”
中年男子眼底惊色更浓,随即俯身低问道。
“老大贵姓?”
金戈坦然对视,压低声音回应着。
“在家姓金,出门姓潘。”
“哪位前人孝祖?”
“他老人家姓唐,上是‘大’字,下是‘悟’字。”
此话一出,中年男人瞳孔猛地一缩,双眼瞬间瞪圆,满脸难以置信。
他今年五十有三,实打实青帮“学”字辈老人,1948年拜入帮会,当时还是店小二的他,成为了青帮最后字辈的传人。
自己在董家渡守这片江湖海底大半辈子,心里再清楚不过辈分规矩。
“大通悟学”,“大”字为长,“悟”字辈是“大”字辈徒孙一辈,当年开香堂收徒,最少也得二十出头才能入门。
算到眼下,全沪上存世的“悟”字辈老人,最小也六十二岁。
眼前这后生瞧着不过二三十出头,年纪轻得过分,张口便说师承“通”字、自身“悟”字,打死他他都不会信。
男子压着嗓子,语气里掺了几分冷硬的质疑。
“年轻人,饭可以乱吃,江湖切口不能乱讲。‘悟’字辈是什么分量,你晓得吗?民国全盛之时,能占‘悟’字的,最少也得三十上下入香堂。”
“如今三十年过去,在世‘悟’字辈皆是垂暮老者,你这般年纪,也敢妄称‘悟’字门人?”
金戈闻声,面色不动,没有半分慌乱,依旧低声回话。
“辈分看的不是年纪,而是传承。再说,我也没说我是建国前入的槛。”
男子眉头拧得更紧,伸手朝桌面上两只茶碗一点,语气愈发审慎。
“双龙压金!礼数是做足了,可辈分不能糊弄。你要是说不出个一二来,今儿个这茶楼你怕是出不去。”
金戈指尖轻叩桌面茶碗边缘,声音压得极低,轻轻摇了摇头。
“老大只知民国码头大开香堂收徒,却不知乱世避祸,尚有闭门单传的小门。”
说着,他顿了顿,与对方的目光稳稳接上,继续说道。
“我那贵前人老头子,拜的是‘大’字辈镜湖老太爷(张仁奎),老太爷走后,老头子孤身往北,我也是在十多年前遇到老头子,最后拜入门下。”
“青帮规矩只认香堂师承,不认年岁地域。前人亲传海底、二十四辈谱、三帮九代口诀,我全盘习得,论辈分,确是‘悟’字门下,不是仗着几句切口胡乱吹嘘。”
男子听完只冷哼一声,全然不信,脸上戒备更重,脊背微微绷紧,暗中已经做好了拦下人的打算。
“花言巧语说得好听,眼下口子刚开,什么牛鬼蛇神都冒出来了,江湖里不少野混混,专拣零碎切口背熟,拿着编造的师承到处招摇撞骗。空口无凭,我凭什么信你?”
话音落下,他接连抛出几道压箱底的海底难题,句句都是不传外人的暗语。
“既是‘悟’字正经门人,先说‘三帮’是哪三帮,‘九代’又是哪九代?再完整背出罗祖定下二十四辈完整排行,一字错漏,便是假门道。”
金戈不慌不忙,语速平稳,应声缓缓道出。
“三帮者,江淮泗,嘉海卫、新五六。九代分,前三后六,罗祖、金祖、黄祖为前三,再传康、沈、李、徐、陆、罗六位先辈。二十四辈排序,清静道德,文成佛法,……”
一长串晦涩辈分口诀流畅吐出,无半分卡顿,细节暗话、隐语修饰分毫不差。
掌柜静静听着,原本紧绷的神色一点点松动,眼底的质疑淡去大半,可依旧留有顾虑。
口诀能背,或许是早年偷听得来,未必真有师承。
他再往前凑近半步,又问一道极为私密的闭门香堂暗问,寻常跑码头的野路子根本无从知晓。
“关外闭门香堂,无堂口、无同门见证,传你之时,前人给了你什么信物?香堂行拜师礼,三道独有的暗礼又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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