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辆车停在了村口。越野车,车身全是泥,像是开了很远的路。
第一辆车上下来四个人,三男一女,都穿着崭新的户外装备。
第二辆车下来两个人,扛着摄像机和无人机。第三辆车只下来一个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油亮,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没拿任何东西,光站在那儿就有一股官气。
猎奇哥的刀握在手里,没动。
那个梳油头的男人朝院子里看了一眼,目光扫过楚凌云、方大宝、猎奇哥,最后停在磨盘上那块发光的石头上一一他的眼睛亮了。
“我是省文旅厅的。”男人从兜里掏出证件晃了晃,没等人看清就收了回去,“姓周,周志远。这几位是省台的记者,来拍一个专题片。”
楚凌云没接话。
周志远也不尴尬,笑了笑,往前走了一步:“我们接到线索,说龙泉村这边有……独特的自然景观和人文资源。省里很重视,打算做一期深度报道。今晚先过来踩个点,明天正式拍摄。”
“谁让你们来的?”楚凌云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沉。
周志远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又恢复了:“这个……流程上的事,回头再细说。咱们先认识认识,你是村里的负责人?”
“我不是负责人。”楚凌云说,“这村子没有负责人。你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周志远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他身后的几个记者面面相觑,扛摄像机的小伙子把手里的东西往肩上抬了抬,镜头对准了楚凌云。
猎奇哥忽然往前走了一步,挡在镜头前面。
“关了。”他说。
扛摄像机的小伙子看了他一眼,没动。
猎奇哥把手里的柴刀换了个手,刀刃在车灯的光里闪了一下。那小伙子脸色变了变,把摄像机放了下来。
周志远盯着猎奇哥看了两秒,忽然“哦”了一声:“你是那个……网上那个‘深山猎奇哥’吧?我看过你的视频。你在山里待了不少日子了,能不能给我们介绍一下情况?”
猎奇哥没理他。他转头看了方大宝一眼,方大宝从口袋里掏出新铁蛋,放在磨盘上。铁蛋的LED眼睛亮着蓝白色的光,在夜里格外显眼。
周志远的目光立刻被铁蛋吸引过去了。他盯着那个小东西看了好几秒,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有惊讶,有好奇,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贪婪,又不像。
“这是……”周志远往前走了两步。
铁蛋“嘀”了一声,LED眼睛闪成了红色——不开心的那种红。
周志远停住了。
石猴从院门口的石墩上站起来,金色的眼睛盯着他,尾巴竖得笔直。松子从林小乐怀里探出脑袋,龇着牙,发出威胁性的吱吱声。
周志远后退了一步。他身后那几个记者也跟着退了一步。
“别紧张别紧张。”周志远举起双手,做出一个“我很无害”的姿势,“我们就是来拍个片子,没有恶意。现在外面都知道了,龙泉村有……
有能跟星兽沟通的人。省里觉得这是个很好的宣传点,对村里的发展也有好处。你们想想,一旦上了省台,游客来了,投资来了,路修好了,村里人的生活也能改善——”
“不需要。”楚凌云打断他。
周志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看着楚凌云的表情——那张脸上没有任何可以商量的余地,像一块石头。
方大宝站在楚凌云身后,看着周志远那副强撑出来的笑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个人说的话他太熟悉了——流量、曝光、发展、改善生活。
他自己说了两年,现在从另一个人嘴里听到,像是听一面破碎的回音壁。
“周……领导。”方大宝开口了。
周志远看向他。
“你说外面都知道了,知道什么了?”方大宝问,“知道这山里有巨人?还是知道这村里有人杀巨人?你那个片子拍出来,打算怎么播?播出去以后,那些游客来了,遇上巨人怎么办?你负责?”
周志远的表情变了,笑容彻底收回去了。他没说话。
“你们这些人。”方大宝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看到什么好东西就想拍,就想播,就想让别人来看。你们不在这山里住,你们不跟巨人打,你们就是拍完了就走。
留下我们在这儿,替你们收拾烂摊子。”
周志远沉默了一会儿。他身后的记者们都不说话了,连摄像机的红灯都灭了。
“这个村子的事。”方大宝说,“不是给你们拍的。”
夜风从山脊上吹下来,吹得车灯的光晃了晃。
周志远看了方大宝很久,然后转过身去,朝三辆车挥了挥手。
“走。”
他身后一个年轻记者小声问了一句:“周处,那明天的拍摄——”
“我说走。”
记者们不情愿地收了设备,上了车。引擎发动,车灯转弯,三辆车沿着来路开了回去。尾灯的红光在山道上一闪一闪的,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方大宝看着那些尾灯,忽然觉得腿有点软,往后退了一步,靠在老槐树上。
猎奇哥把柴刀还给他:“刚才那段话,说得挺好的。”
方大宝接过刀,刀柄上还带着猎奇哥手心的汗。
“我以前也说过这种话。”猎奇哥蹲下来,摸了摸脚底板磨破的水泡,“在不同的直播间,对着不同的粉丝,说我会带他们看真实的世界。其实那都是假的。但刚才你说的,是真的。”
楚凌云没说什么,转身回了院子,把院门关上了。石猴从石墩上跳下来,跟在他后面。松子从林小乐怀里探出脑袋,“吱”了一声,像是在说晚安。
方大宝蹲在老槐树底下,把新旧两只铁蛋都掏出来,并排放在地上。新铁蛋挨着旧铁蛋蹲着,LED眼睛变回了温和的蓝色。旧铁蛋灰蒙蒙的,沉默着。
“兄弟,”方大宝对旧铁蛋说,“刚才那群人走了。你儿子替你挡回去了。”
旧铁蛋没反应。
但新铁蛋“嘀”了一声,LED眼睛闪了闪,像是在替老大哥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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